天刚亮李元芳便带了张环和仁阔出了货栈。这次他们没有走城东官道，而是从城北绕行，沿小镜湖北岸往东。北岸是一片丘陵，坡上长满杂木，路不好走，但胜在隐蔽。李元芳手里拿着一张昨晚狄仁杰画的草图，图上标着废窑的大致方位和山坳的走向。他一边走一边对照地势，走到丘陵东面一处谷地时停住了。
谷地不深，两坡之间夹着一条干涸的溪沟。溪沟里的石头长满青苔，但有几块石头上的青苔被蹭掉了，露出灰白的石面。李元芳蹲下来看，石面上的蹭痕很新，是鞋底打滑留下的。他顺着溪沟往上看，溪沟尽头是一面石壁，石壁上爬满藤蔓。他拨开藤蔓，看见一个半人高的洞口，洞口边缘有铁钎撬过的痕迹。
“后洞。”李元芳说，“他们从这里跑的。”
张环凑过来看：“将军，要不要进去？”
李元芳没有急着回答。他先看洞口外面的地面。地面是碎石和腐叶，脚印凌乱，有往东跑的，也有往西跑的。往东的脚印有三双，往西的只有一双。三双是昨夜从洞里跑出来的人，一双是追他们的人。追的人只有一个人，说明追出去的不是他们的主力，可能只是一个探路的。他顺着往东的脚印走了十几步，脚印在一片栗树林里消失了。栗树林的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没有痕迹。
李元芳回到洞口，说：“他们往东跑了，进了栗树林。栗树林东面是什么地方？”
张环说：“再往东就是官道了。官道往南是润州城，往北是江边渡口。”
李元芳说：“他们往官道跑了。官道上有车马，混进去就找不到了。后洞这条线，暂时断在这里。不过不要紧，洞口找到了。你回去告诉大人，后洞在废窑北面谷地的溪沟尽头，出口朝东，通官道。大人若要封库，后洞也要派人守。”
张环说：“那洞里那个咳嗽的老人呢？”
李元芳说：“我今日白天还要去一趟前洞。大人昨夜说，那老人跑不动，留在里面了。我今日从前洞进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他。”
张环说：“将军一个人进去太险。我跟你去。”
李元芳说：“你回去报信，让李朗来。两个人够了。人多了反而惊动里面可能留下的暗哨。”
张环领命去了。李元芳在谷口等了大半个时辰，李朗赶到了。两人从原路绕回山坳正面，从西面山坡下到坳底。洞口石门的门缝还开着，昨夜走的时候他们没有关门。李元芳在洞口听了一会儿，洞里没有动静。他点了一支火折子，侧身进了石门。李朗跟在后面，手按在刀柄上。
甬道和昨夜一样，阴冷潮湿，石壁上的方孔里挂着兵器，火光一照，刀枪的影子在石壁上晃来晃去。李元芳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甬道里只有滴水的声音，没有别的声音。走到第二道石门前，门半开着，门后面那间大石室黑沉沉的。李元芳推开门，举着火折子走进去。
石室很大，比昨夜从门缝里看见的还要大。地上摆着几十只木箱，箱盖上贴着“隋库”封条。李元芳走到一只木箱前，用短刃挑开封条，掀开箱盖。箱子里是一排排用油纸裹着的弩机，弩臂上刻着“隋工”二字。他合上箱盖，又去看别的箱子。大部分箱子里是弩机和箭簇，少部分箱子里是甲片，用皮绳穿成排，是隋代制式的札甲。角落里还有几只箱子是空的，箱底有矿粉的痕迹。
李元芳在石室里转了一圈，没有看见人。石室北面有一道小门，门开着，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甬道。他侧身进去，甬道尽头是一间小石室，约莫一丈见方。石室里有一张石床，床上铺着干草，草上有一件旧棉袍。石床旁边有一只陶碗，碗里有半碗水。石室角落里有一个火塘，火塘里的灰是热的，上面架着一只陶罐，罐里的水还在冒热气。
人刚走不久。
李元芳摸了一下石床上的干草，草是温的。他又看火塘，火塘边有一根竹管从石壁里伸出来，管口接着一个小铜壶，壶里的水在滴。这是引水的机关。石壁上还凿着几个方孔，方孔里放着几卷旧书和一只砚台。李元芳拿起一卷书翻了翻，是一本隋代的《河渠志》，书页已经发黄，但保存得完整。他把书放回去，对李朗说：“那个老人昨夜还在这里。火是热的，水是温的。我们进来的时候他刚走。他没走前洞，也没走后洞。这间石室还有第三个出口。”
他蹲下来看石室的地面。地面是整块青石铺的，但石床底下那块石板的颜色比周围的深一些。他推了推石床，石床很重，但可以移动。他用力一推，石床滑开半尺，露出下面一块铁板。铁板上有一个铁环。他拉起铁环，铁板下面是一个方洞，洞里有石阶往下。
李元芳举着火折子往下照了照。石阶很窄，往下约莫七八级，底下是一条更宽的甬道，往东延伸。甬道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油灯座，灯座上还有残油。他把火折子递给李朗，说：“你在这里守着。我下去看看。”
李朗说：“将军，万一里面有人——”
李元芳说：“有人更好。我正想见见他。”
他侧身下了石阶。底下的甬道比上面的甬道宽，能容两个人并排走。甬道壁是砖砌的，砖缝里渗着水，但地面是干的。李元芳往前走，走了约莫二十步，甬道忽然拐弯，往北拐。拐弯之后，前方有光透进来。是日光。他快步往前走，甬道尽头是一个出口，出口开在一面石壁上，石壁外面是一片荒草地。他从出口出去，回头看，出口正对着山坳北面的石壁，距离前洞只有十几步远，但被一片藤蔓遮得严严实实。
李元芳站在出口外面看了一圈。这里能看到前洞的洞口，也能看到山坳的坳底。那个老人从石室下到这条甬道，再从这条甬道走到这个出口，出来之后往北面的山坡走，就能避开前洞和后洞的人。他回头对李朗喊了一声：“李朗，你下来。把上面的石床推回原位。”
李朗从石阶下来，两人从出口出去，走到山坡上。李元芳蹲下来看地上的草。草被踩过，但踩得很轻，几乎没有留下脚印。他顺着草倒伏的方向往北看，北面是一片乱石坡，坡顶有一棵歪脖子松树。松树下面有一块大石。他走过去，看见大石旁边有一根绳子，绳子一头系在松树根上，另一头垂进石缝里。他拉起绳子，绳子下面拴着一只布袋。布袋里是一只水壶、一包干饼和一把短刀。
李元芳把布袋提起来，对李朗说：“他跑不远。他在这里藏了干粮和水，说明他把这里当作中转。他可能还会回来。”
李朗说：“那我们守在这里？”
李元芳说：“不守。把布袋放回去，绳子系回原样。我们回去报大人。大人说过，这地方不能打草惊蛇。”
他把布袋放回石缝，绳子系回松树根，把踩倒的草尽量扶正。然后两人沿原路回到甬道，从出口进去，把石床推回原位，从前洞出来，把石门关上。李元芳站在前洞洞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藤蔓。藤蔓后面的出口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和普通的石壁一模一样。
回到货栈时已经是午后。狄仁杰正在正屋里看那本《河渠志》——李元芳让李朗先回来的时候把书带回来了。他见李元芳进来，放下书说：“后洞找到了？”
李元芳把经过说了。狄仁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石室底下的甬道通向北面山坡的藤蔓出口。老人从那里出来，把干粮藏在那棵松树底下。他没有走远，只是避开了你们。他知道你们会从前洞进来，所以从底下走了。他对那个库的每一寸都了如指掌。”
曾泰说：“恩师，那老人是什么人？”
狄仁杰说：“本阁昨夜听见他咳嗽，那声音很沉，是常年住在潮湿地方的人。他住在石室里，有引水机关，有火塘，有书。他不是被关在里面，他是自己住在里面。一个自愿住在军械库里的人，要么是看守，要么是当年藏东西的人的后代。”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把昨夜画的简图铺开，用手指点着：“废窑前洞、后洞、石室暗洞，三个出口。前洞有石门机关，后洞通官道，暗洞通山北。老人从暗洞走。他跑不远，因为他的干粮有限。他还会回石室，因为石室里有他的书和砚台。他在那里住了很久，不会轻易离开。”
李元芳说：“那今夜我再去，守在石室里等他。”
狄仁杰摇头：“今夜不去。今夜本阁要封库。曾泰，你调的洛州府兵到了没有？”
曾泰说：“到了。一百人，今夜子时前到润州北门外。学生让齐虎去接应了。”
狄仁杰说：“好。今夜封库，从前洞进。后洞派人守。暗洞出口也派人守。但不要进暗洞，只在出口外面守。那个老人若回来，你们不要抓他。远远看着就好。看他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李元芳说：“大人要放长线。”
狄仁杰说：“对。这个老人是活线索。他住在军械库里，知道库里的每一件东西。他比那三个俘虏知道得多。但他跑了一次，说明他怕。他怕的不是我们，是玄筹阁。玄筹阁的人昨夜从后洞跑了，他们没有带他走。他们把他丢下了。一个被丢下的人，心里会有怨。有怨的人，就是可以谈的人。”
曾泰说：“恩师是想让他自己来找我们。”
狄仁杰说：“他会来的。他藏在山坡上的干粮只够吃两天。两天之后，他要么回石室，要么出山。回石室，我们的人在；出山，他一个老人走不远。他会选第三条路——找我们。”
曾泰说：“那学生今夜封库之后，在洞口留一封信？”
狄仁杰说：“留什么信。你在石室里放一壶热水，一包新饼，放在石床旁边。他看见热水和新饼，就知道有人来过，而且知道他在这里住过。他若拿了饼，就是领了我们的情。他若不动，我们再想办法。”
李元芳说：“大人，那三个俘虏今夜审不审？”
狄仁杰说：“今夜封库，你带张环去。曾泰和沈涛审俘虏。分开审，一个一个来。先审那个瘦长脸的。”
入夜后，曾泰带着一百名洛州府兵从北门入城。府兵都是步兵，没有打旗号，静悄悄地穿过城北旧宅区，往城东废窑方向走。李元芳带张环、李朗、仁阔走在最前面，在前洞洞口等着。府兵到齐后，李元芳让仁阔带二十人守后洞出口，张环带二十人守暗洞出口，剩下六十人跟着自己从前洞进去。
石门的三个转盘重新对好，石门开了。六十名府兵举着火把进了甬道。甬道里的兵器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府兵们没有动任何东西，只把石室和甬道里的木箱逐一清点，贴上新的封条。李元芳在石室和甬道里来回巡视，确认没有暗哨。封条贴到第二道石门里面的石室时，李元芳注意到石室北面那间小石室的门关上了。他走过去推开门，火光照进去——石床上那件旧棉袍不见了。火塘里的灰被拨开过，陶罐还在，罐里的水是新换的。石壁上那几卷书和砚台也不见了。
李元芳对张环说：“他回来过。在我们来之前，他回来把书和棉袍拿走了。动作很快。”
张环说：“将军，要不要搜？”
李元芳说：“不用搜。大人说不要抓他。把封条贴完就撤。”
封库完毕，李元芳带人退出前洞，重新关上石门。他没有让人锁门，只在门缝里夹了一根细线。若有人再开门，细线会断。然后他带人撤回货栈。
曾泰那边，审俘虏审到半夜。瘦长脸的俘虏姓孙，原是隋代官库役夫的后代，祖上三代都是看库的。他说，他只知道库里有东西，但不知道多少。他平时住在库外，负责送水和送粮。真正的管事是一个叫“卫爷”的人，他每月来两次，来的时候带人搬东西。昨夜跑的几个人里，有一个就是卫爷的手下。曾泰问卫爷是谁，孙某说不知道全名，只知道他左手小指少了一截。
曾泰把这话报给狄仁杰时，狄仁杰正在看那本《河渠志》。他合上书，说：“左手小指少一截。卫烈。玄筹阁的护卫头领，卫烈。册子上有他的名字。孙某说卫爷每月来两次，来的时候带人搬东西。卫烈是右使奚崚的手下，负责军械据点。他亲自来管这个库，说明这个库在玄筹阁的军械网里位置很重要。现在库被封了，卫烈会报给奚崚，奚崚会报给洛衡。洛衡就会动。他一动，我们就有了下一步。”
曾泰说：“恩师，那苏宏那边怎么办？”
狄仁杰说：“苏宏那边，本阁明日亲自去一趟。本阁要去看看他书房里那幅画，看看画后面到底有没有夹层。”
曾泰说：“可没有圣旨，不能搜——”
狄仁杰说：“本阁不搜。本阁只是去看画。他书房墙上挂着的那幅山水，本阁在神都时就听说过——前任刺史离任时，曾在府衙墙上留了一幅画，说留给后任作纪念。本阁去问苏宏，那幅画还在不在。他若说在，本阁就说想看看。他总不能不让本阁看一幅前任留下的画。”
曾泰想了想，说：“那学生明日陪恩师去。”
狄仁杰说：“你不去。你明日去查另一件事——府衙的旧档里，有没有前任刺史离任时的交接文书。文书上会写明他留下了什么东西。若文书上写了‘河工图册六卷’却没说那幅画，那幅画就是苏宏自己挂上去的。若文书上写了‘山水一幅’，那就说明画是前任留的，画后面有夹层，前任才是藏东西的人。”
曾泰说：“学生明白了。”
李元芳从外面进来，听见最后几句，说：“大人，那三更半夜的，您还要去府衙？”
狄仁杰说：“明日上午去。本阁先去，你带人在府衙外面等着。若邢护卫出来，你让沈涛跟上。若郑七出来，你让杨方跟上。本阁在里面看画，他们在外面盯人。两件事一起办。”
他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又回头说：“对了，那个石室里的书和砚台，孙某说不知道。但本阁在《河渠志》里翻到一张纸条。你们都没看见，夹在最后一页。纸条上写着一句话——‘六卷不全，缺二。’”
曾泰一怔：“缺二？那两卷就是苏宏交出来的两卷？”
狄仁杰说：“那两卷不是原来的两卷。原来的六卷里，缺的是另外两卷。苏宏交出来的是仿件。前任刺史在纸条上告诉后人，真图册缺了两卷，剩下的四卷被他拿走了。那四卷，就是我们在苏宏书房架子上看见的四个圆印。他把四卷真图册带走了，留下两卷仿件和一个空架子。所以架子上的圆印是四个，不是六个。”
曾泰说：“那真图册现在在谁手里？”
狄仁杰说：“在前任刺史手里。前任刺史是谁，去了哪里，就是下一个要查的事。而这件事，就要从明天那幅画开始。”
他转身进了里屋，把门带上。桌上的油灯还亮着，照着那本摊开的《河渠志》。纸条就夹在最后一页，上面那六个字写得很小，但笔画有力，像是用刻刀刻在纸上的。风吹动书页，纸条轻轻翻了个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油灯的烟熏得发黄，看不清写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