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precated: Function get_magic_quotes_gpc() is deprecated in /www/wwwroot/jieqi/global.php on line 250
神探狄仁杰之幽云诡局- 第265章 暗渠残灯照旧影-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265章 暗渠残灯照旧影
    狄仁杰将算馆册子合上,目光落在“楚乐伶”三字之上,停了片刻。他站起身,走到里屋门口。曾泰正在给苏宏递水,见恩师进来,连忙放下碗盏。

    “曾泰,润州府衙可有乐伎?”狄仁杰问。

    曾泰想了想,说:“有。润州府衙设有一班乐伎,共十二人,归礼房管辖。每逢官宴、迎送、节庆,便由乐伎奏乐助兴。学生上月到润州时,刺史刘杲还曾设宴接风,席间有乐伎弹唱。”

    狄仁杰说:“乐伎中可有姓楚的?”

    曾泰说:“这个学生倒没有留意。不过府衙乐伎的名册应在礼房。学生这就去查。”

    狄仁杰说:“慢。你查的时候不要直接问楚乐伶这个人。你只说要翻看乐伎名册,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乐工。顺便把名册带回来。”

    曾泰说:“学生明白。”他起身要走,又回头问:“恩师,苏宏怎么办?”

    狄仁杰看了苏宏一眼。苏宏靠在椅子上,半合着眼,呼吸均匀。他说:“让他歇着。他中了迷香,精神不济。你让人守着,不要让他出门。”

    曾泰应了,快步出去。

    狄仁杰回到桌前坐下。他从袖中取出暗渠图,重新铺在桌上。暗渠图是杨方从李老六住处搜出来的,画的是润州城的地下水道。图上用朱笔标注了几条路线,其中一条从城北向北延伸,尽头画了一个圆圈,旁边写了两个字——“江口”。狄仁杰的指尖沿着那条朱线往北移动。地道从韦玄贞旧宅下面通到江边芦苇丛,出口在江岸。暗渠图上的江口,与地道出口位置吻合。他又看图上另一条线,从城东往东延伸,尽头也有一个圆圈,旁边写了“渡口”二字。城东的渡口,是润州东门外运河的渡口。这条线从柳记胭脂铺附近起,往东通到渡口。

    狄仁杰喃喃道:“地道通江边,暗渠通渡口。水路两通。玄筹阁在润州的退路,不止一条。”

    他取了笔,在暗渠图上城东渡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他拿起算馆册子,翻到第八个名字——温货郎。册子上写的地址是“城南估衣巷”。估衣巷在城南六坊,离听雨楼不远。温货郎的住处在估衣巷,他去府衙后门送密令,走的是城南的路。杨方放了他之后,若他回估衣巷,杨方就会记下他的落脚点。明天午时之前,狄仁杰可以派人去估衣巷搜他的货担。货担夹层里的微型墨玉算筹,是铁证。

    他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杨方从外面进来,满头是汗。他说:“大人,卑职跟着温货郎。他从府衙后门出来之后,挑着担子往南走。走到城南六坊的估衣巷口,进了一间小院。卑职在巷口守了半个时辰,他没有再出来。卑职问了对面的杂货铺掌柜,掌柜说那间小院是温货郎租的,住了大半年了。温货郎平日早出晚归,挑担卖货,偶尔有穿短打的人来找他。”

    狄仁杰说:“穿短打的人。几个?”

    杨方说:“掌柜说见过两三次,每次都是一个人。那人进了院子,待一会儿就走。掌柜没有看清脸。”

    狄仁杰说:“好。你今晚带仁阔去估衣巷盯着。若温货郎夜里出门,就远远跟着。若他不出门,明早他出门卖货时,你拦住他,把他的货担扣下来。夹层里的东西,直接取来给本阁。”

    杨方说:“卑职明白。”

    杨方走后,狄仁杰拿出那张从温货郎货担夹层里搜出的纸条。“明日午时,听雨楼,取货。”他把纸条放在灯下细看。纸是普通的竹纸,炭笔写的字,笔画潦草。写字的力道不均匀,像是仓促之间写的。他翻过纸来,背面有一处淡淡的印痕,像是上一页写字时墨迹透下来的。印痕模糊,看不清字迹,但印痕的形状是一个长方形的框。框里似乎有字,但辨认不出。

    狄仁杰把纸条凑近烛火,侧着看。长方框的印痕里,隐约有一个字的轮廓。他辨认了半天,像是一个“玄”字的上半部分。他放下纸条,心想:这张纸是从一个本子上撕下来的。本子上写的内容,有方框,框里有“玄”字。是玄筹阁的账册?还是密令簿?温货郎的货担夹层里只藏了这张纸条,还是另有其他?他决定明天扣下货担之后,亲自搜一遍。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全暗了。院中老槐树上挂了一盏灯笼,是仁阔方才点的。灯笼的光照在院子里,地上有一圈昏黄。他站了一会儿,听见院外有马蹄声。齐虎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他说:“大人,您还没吃晚饭。卑职让隔壁面馆下了一碗阳春面,您趁热吃。”

    狄仁杰接过面碗,坐在桌前吃了几口。面是素面,汤里飘着几片葱花。他一边吃一边看桌上的坊图。坊图上标了七个点——听雨楼、石家磨坊、北门酒肆、文渊书铺、柳记胭脂铺、北门内街十七号、盐仓街码头。七个点,七路人马。他手上有张环、李朗、沈涛、肖豹、杨方、仁阔、潘越、齐虎八个人。沈涛和杨方去了扬州,剩下六个人。六个人要守七个点,不够。他需要借用润州府衙的差役。但刘杲那边,他还不放心。邢护卫是刺史贴身护卫,若刘杲身边还有玄筹阁的人,调差役可能会走漏消息。

    他放下筷子,对门外喊:“齐虎,你去一趟曾泰那里。让他从洛州带来的差役中抽四个人,不要用润州府衙的人。抽来的人分两组,一组去石家磨坊,一组去文渊书铺。只守在外面,不要进去。看有什么人进出,记下来。”

    齐虎应了,转身出去。

    狄仁杰吃完面,把碗推到一边。他拿起算馆册子,翻到第十六个名字——邢护卫。邢护卫旁边画的是一个三角。三角是护卫的标记。邢护卫是润州刺史贴身护卫,潜伏刺史府监听动向。他今夜可能已经不在刺史府了。李元芳说地道里的脚印至少三四个,往北走的。邢护卫、芮医工、郑七,三个人。可能还有第四个人。第四个人是谁?册子上还有谁在润州?他翻到第十七个名字——芮医工。芮医工旁边画的是一个圆圈,圆圈里有一个点,是药的标记。芮医工在济仁堂坐诊,但济仁堂已经被查了。他不在济仁堂,就在地道里。他和邢护卫一起走了。

    狄仁杰合上册子。他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看了看苏宏。苏宏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他退出来,对守在门口的潘越说:“你守着苏宏。他若醒了,给他喝水。不要让他下地走动。”

    潘越应了。

    狄仁杰回到桌前,把坊图折好,放进袖中。他拿起暗渠图,也折好,放进袖中。然后他坐下来,闭目养神。他脑子里还在转——温货郎的货担、柳绣娘的胭脂铺、听雨楼的茶楼、石家磨坊、北门酒肆、文渊书铺、江边地道、城东渡口。这些点像棋子,摆在润州城的棋盘上。他要在明日午时之前,把这些棋子都看住。明日午时,听雨楼。他要在那里收网。

    他睁开眼,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明日的部署——

    “张环、李朗:听雨楼后门。齐虎:听雨楼前门。肖豹:柳记胭脂铺。杨方、仁阔:估衣巷温货郎住处。潘越:守苏宏。曾泰:查乐伎名册。另调洛州差役四人,分守石家磨坊、文渊书铺。”

    他写完,把纸折好,放在桌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运河的水汽。他站了一会儿,听见院外有更鼓声。是二更天了。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算馆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画的是一个大圆,圆里写了两个字——“总舵”。总舵的位置没有标。大圆旁边有一行小字,写的是“江心洲”。江心洲在润州北面的长江中,是一个江心小岛。狄仁杰看着那三个字,心想:总舵在江心洲。卫烈昨夜上船往扬州,船从盐仓街码头出发,沿运河北上,入长江。若总舵在江心洲,卫烈的船可能先在江心洲停靠,再往扬州。税册正本可能先送到江心洲,抄件再送扬州。洛衡在扬州,但总舵在江心洲。阁主可能在江心洲。

    他把册子合上,放进袖中。他走到里屋门口,对潘越说:“你让齐虎明日一早去江边看看。看江心洲方向有没有船。若看见船从江心洲出来,记下船的去向。”

    潘越说:“大人,齐虎方才出去了。”

    狄仁杰说:“他回来之后,你告诉他。”

    潘越应了。

    狄仁杰回到桌前坐下。他拿起笔,继续写奏报。写到一半,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杨方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发白。他说:“大人,温货郎死了。”

    狄仁杰放下笔,站起来:“怎么回事?”

    杨方说:“卑职在估衣巷口守着。三更左右,温货郎的院子里有动静。卑职翻墙进去看,温货郎倒在院子里,胸口插着一把短刀。刀柄上缠着红绳。卑职摸了他的脉,已经死了。院子里没有别人。卑职搜了他的货担,夹层里除了几枚微型墨玉算筹,还有一本小册子。册子上记的是日期和地点,还有几个名字。卑职把小册子和算筹都带来了。”

    杨方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递给狄仁杰。狄仁杰打开布包,里面有几枚墨玉算筹和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算筹是墨玉所制,长约一寸,宽如竹筷,上面刻着细小的算筹符号。小册子是竹纸订的,封面上没有字。狄仁杰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三月十五,北门酒肆,收。”第二页:“三月十八,文渊书铺,付。”第三页:“三月廿二,石家磨坊,收。”第四页:“三月廿五,听雨楼,付。”第五页上写了一个名字——“楚乐伶”。

    狄仁杰翻到第六页,上面写着:“四月初一,江心洲,总舵议事。”后面还有几页,记录的是更早的日期和地点。最后一页上写的是:“温货郎,城南估衣巷,传递。若暴露,自裁。”

    狄仁杰合上册子,说:“温货郎是被人灭口的。他方才被本阁放了,杨方跟着他回估衣巷。他回去之后,有人来找他——可能是玄筹阁的人发现他被拦过,怕他泄露,所以杀了他。杀他的人,用的是短刀,刀柄缠红绳。红绳是玄筹阁杀手的标记。燕影用的就是红绳短刀。”

    杨方说:“大人,卑职在院子里没有看见别人。杀温货郎的人,是从后墙翻进来的,杀了人之后从后墙翻出去。卑职追出去看,巷子里没有人。”

    狄仁杰说:“你追出去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什么?”

    杨方说:“巷子口有一个卖馄饨的摊子,摊主说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往南跑了。”

    狄仁杰说:“往南。南边是听雨楼的方向。杀温货郎的人,可能去了听雨楼。你让肖豹明日一早去听雨楼附近守着。若看见穿黑衣服的人,记下来。”

    杨方说:“卑职明白。”

    狄仁杰坐下来,翻开温货郎的小册子,重新看了一遍。册子上记的是传递的日期和地点,还有“楚乐伶”的名字。楚乐伶在册子上出现了一次,旁边没有写地点。但第五页上写的是“三月廿五,听雨楼,付”,第六页上写的是“楚乐伶”,后面写的是“四月初一,江心洲,总舵议事”。楚乐伶可能住在江心洲,或者在总舵议事时出现。狄仁杰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他拿起一枚墨玉算筹,在灯下看。算筹上的符号是河洛算筹中的“少阴”符号,与之前命案现场发现的墨玉算筹不同。之前的是残缺的算筹,这个是完整的。完整的算筹,是玄筹阁内部传递信息用的。传递密令时,用算筹摆出特定的数列,接收的人按数列查册子,就知道是什么命令。

    狄仁杰把算筹放回布包,对杨方说:“温货郎的尸体,你让潘越去处理。不要惊动坊里的人。天亮了再报官,就说是盗匪杀人。不要提玄筹阁。”

    杨方说:“卑职明白。”

    杨方走后,狄仁杰坐在桌前,把温货郎的小册子又翻了一遍。册子上记录的传递点——北门酒肆、文渊书铺、石家磨坊、听雨楼——加上柳记胭脂铺,一共五个。五个点,加上北门内街十七号的地道,加上城东渡口的暗渠,加上江心洲的总舵。玄筹阁在润州的网络,比他想的大。但温货郎死了,这条线断了。他本想用温货郎做饵,引蛇出洞,但对方先下手了。对方知道温货郎被拦过,所以灭口。这说明玄筹阁在润州还有眼线,能看到府衙后门发生的事。府衙后门的眼线是谁?可能是府衙里的差役,也可能是街面上的暗哨。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窗前。夜风很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府衙后门,暗哨。”然后他画了一个圈。府衙后门有暗哨,玄筹阁的人看见温货郎被杨方拦下,所以灭口。暗哨是谁?他明天让曾泰查一查府衙后门附近的铺面,看有没有最近新开的、或者换了掌柜的。玄筹阁的暗哨,通常以铺面为掩护。就像柳记胭脂铺,表面是胭脂铺,实际是情报点。

    他放下笔,拿起算馆册子,翻到第十三个名字——宋矿师。宋矿师旁边画的是一个三角,三角里有一个点。宋矿师是矿物术士,研发致幻矿粉与墨玉毒药。他在润州吗?册子上没有写他的位置。但墨玉算筹是矿物所制,致幻矿粉也是矿物。宋矿师可能在润州城外的某个地方,提炼矿物。狄仁杰想起奚崚在城外西郊。西郊是润州城西的一片丘陵,有石窑。石窑匠的窑场就在西郊。宋矿师和石窑匠可能在同一个地方——西郊的石窑。他明天让李元芳去西郊查一查。

    他合上册子,放进袖中。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看了看苏宏。苏宏还在睡。他退出来,对潘越说:“你明日一早去西郊,看看石窑。不要靠近,只在远处看。看有没有人进出,有没有烟从窑里冒出来。”

    潘越说:“大人,西郊石窑有好几座,您说的是哪一座?”

    狄仁杰说:“册子上写的石窑匠,负责打造带毒墨玉与机关石件。他的窑在近郊。你找最大的那座,或者烟最多的那座。”

    潘越应了。

    狄仁杰回到桌前坐下。他把坊图重新铺开,在城西画了一个圈。西郊石窑在城西。城西还有石家磨坊。石家磨坊在城西七坊。石窑和磨坊都在城西,可能相距不远。他明天让潘越去石窑,让另一个差役去石家磨坊。两处一起查。

    他拿起笔,在坊图上把石家磨坊和西郊石窑都标出来。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夜已经深了。院中老槐树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光影在墙上移动。他坐了一会儿,听见院外有更鼓声。是三更天了。他站起来,走到里屋,在苏宏旁边的榻上躺下。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听雨楼、温货郎的死、楚乐伶、江心洲、西郊石窑。这些线索像一张网,网的每个结都在动。他要在明日午时之前,把网收拢。

    他翻了个身,听见院外有脚步声。是齐虎回来了。齐虎在门外说:“大人,卑职回来了。曾大人说,他明日一早去礼房查乐伎名册。洛州差役四人已经抽好,明早分两组去石家磨坊和文渊书铺。”

    狄仁杰在屋里应了一声:“知道了。你去歇着吧。”

    齐虎应了,脚步声远去。

    狄仁杰闭上眼睛。他睡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还没亮,就醒了。他坐起来,穿好外袍,走到外屋。桌上还放着昨夜写的部署。他拿起部署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他走到院子里,天边刚泛白,院中老槐树上的灯笼已经灭了。仁阔在院子里练刀,看见狄仁杰出来,收了刀。

    狄仁杰说:“仁阔,你去一趟北门酒肆。昨夜本阁让李元芳去查,他可能还没有回来。你去看看,北门酒肆开门没有。若开门了,你在对面找个地方坐着,看有什么人进出。不要进去喝酒。”

    仁阔说:“大人,卑职不喝酒。”

    狄仁杰说:“那就喝茶。”

    仁阔应了,提刀出去。

    狄仁杰回到屋里,洗了脸,吃了两块齐虎买来的烧饼。他刚吃完,李元芳从外面进来。李元芳外袍上沾着露水,脸上带着倦色。他说:“大人,卑职昨夜在北门酒肆守了一夜。酒肆二更开门,三更关门。开门期间,有三个人进去喝酒。一个是街面上的更夫,一个是卖鱼的,还有一个穿短打的汉子。短打汉子在酒肆里坐了小半个时辰,从后门走了。卑职没有跟进去,只在外面看着。后门开在酒肆北边的一条巷子里。短打汉子从后门出来,往西走了。”

    狄仁杰说:“往西。西边是北十九坊的横街。横街往南是北门内街。他可能去了十七号宅子。”

    李元芳说:“卑职也这么想。但卑职没有跟,怕打草惊蛇。”

    狄仁杰说:“你做得对。北门酒肆是玄筹阁的传递点。温货郎的册子上记了北门酒肆。短打汉子从后门走,是去送东西或者取东西。你今日再去北门酒肆盯着。若看见短打汉子,就跟着他。看他去哪里。”

    李元芳说:“卑职明白。”

    李元芳走后,狄仁杰坐在桌前,把温货郎的小册子又翻了一遍。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的是“温货郎,城南估衣巷,传递。若暴露,自裁。”他盯着“自裁”两个字看了很久。温货郎不是自裁,是被灭口。灭口的人,用的是红绳短刀。红绳短刀是燕影的标记。燕影在润州。燕影是女杀手,易容术精湛。她可能伪装成任何人。狄仁杰想起昨夜杨方说,巷子口卖馄饨的摊主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往南跑了。黑衣人是燕影?燕影是女杀手,但也可以穿男装。她杀了温货郎,往南跑了。南边是听雨楼。她可能在听雨楼附近落脚。

    狄仁杰站起来,对门外喊:“潘越,你过来。”

    潘越从外面进来。狄仁杰说:“你今日不去西郊了。你去找肖豹,让他去听雨楼附近查一查,昨夜有没有人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人。特别是茶楼对面的铺面、巷口的摊子。问仔细些。”

    潘越说:“那西郊石窑呢?”

    狄仁杰说:“让李朗去。李朗在北门内街守着洞口,本阁让他回来,换仁阔去守洞口。李朗去西郊石窑。”

    潘越应了,转身出去。

    狄仁杰回到桌前坐下。他拿起笔,在坊图上把听雨楼的位置圈出来。听雨楼在城南七坊。燕影可能住在听雨楼附近。温货郎的册子上记的传递点,听雨楼是其中之一。燕影杀了温货郎之后往南跑,可能去听雨楼找孙掌柜。孙掌柜是听雨楼的掌柜,四十来岁,本地人。他可能是玄筹阁的人,也可能只是被利用的普通茶楼掌柜。狄仁杰决定今日午时之前,亲自去听雨楼看一看。

    他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看了看苏宏。苏宏已经醒了,靠在椅子上,脸色比昨日好了些。狄仁杰走进去,说:“苏宏,本阁问你一件事。润州府衙的乐伎,你可熟悉?”

    苏宏想了想,说:“小人不太熟。但府衙乐伎每旬来济仁堂取一次药,治嗓子。有一个姓楚的乐伶,嗓子不好,常来取药。她住在府衙后面的乐伎巷。”

    狄仁杰说:“姓楚的乐伶。她长什么样?”

    苏宏说:“二十来岁,个子不高,脸圆圆的。说话声音细,像蚊子叫。”

    狄仁杰说:“她来取药,是谁给她开的方子?”

    苏宏说:“是芮医工开的方子。芮医工每月去府衙给乐伎们看一次诊。楚乐伶的方子,是芮医工开的。”

    狄仁杰说:“芮医工给楚乐伶开的是什么药?”

    苏宏说:“是润喉的药。但小人记得,芮医工给楚乐伶的方子里,有一味药叫‘安神散’。安神散是安神的,不是润喉的。小人当时觉得奇怪,但芮医工说楚乐伶嗓子不好是因为心神不宁,所以加了安神散。”

    狄仁杰说:“安神散。芮医工给楚乐伶开安神散。楚乐伶在官宴中下微量迷药麻痹官员心智。她用的迷药,可能就是芮医工配的安神散。”

    苏宏说:“小人不知道。小人只是觉得奇怪。”

    狄仁杰说:“你提供的线索很有用。你歇着吧。”

    他转身出去,对潘越说:“你让曾泰查乐伎名册的时候,顺便查一查楚乐伶的住处。乐伎巷在府衙后面,你让他去乐伎巷看看楚乐伶在不在。”

    潘越应了。

    狄仁杰回到桌前坐下。他拿起算馆册子,翻到第十个名字——楚乐伶。楚乐伶是官府乐伎,在官宴中下微量迷药。她的迷药来自芮医工。芮医工已经走了,但楚乐伶可能还在润州。她若还在,就是在官宴中下药的活口。狄仁杰要在她再次下药之前,把她控制住。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大亮了。院中老槐树上,麻雀在叫。街面上传来早市的吆喝声。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乐伎巷,楚乐伶。”然后他画了一个圈。乐伎巷在府衙后面。他今日要先去乐伎巷看楚乐伶,再去听雨楼。

    他放下笔,对门外喊:“齐虎,备马。本阁要去府衙后面。”

    齐虎应了。狄仁杰拿起算馆册子,放进袖中。他走出院子,翻身上马。齐虎骑马跟在后面。两匹马穿过货栈门前的巷子,往府衙方向走去。街面上早市正热闹,卖菜的、挑水的、赶车的在街面上挤来挤去。狄仁杰放慢了马速,一边走一边留意街边的铺面。他看见一家胭脂铺,门面不大,匾额上写着“柳记胭脂”。铺子刚开门,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站在门口往街面上泼水。狄仁杰在马上多看了一眼——那妇人腰身纤细,头上包着一块青布帕,手里拿着一个铜盆,盆里的水泼在街面上,溅起一片水花。柳绣娘。册子上的第三个名字,胭脂铺老板娘,特制含致幻矿粉的胭脂,投放给官府女眷扰乱证词。她的铺子在城东,离算馆不远。狄仁杰记住了铺子的位置,没有停马,继续往府衙后面走。

    到了府衙后面的乐伎巷,狄仁杰下了马。乐伎巷是一条窄巷,两边是低矮的瓦房。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老婆婆在纳鞋底。狄仁杰走过去,问:“老丈母,乐伎巷里可有一个姓楚的乐伶?”

    老婆婆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姓楚的?有。就住在巷子底,倒数第二家。门板上贴了一张红纸的,就是她家。”

    狄仁杰说:“她在家吗?”

    老婆婆说:“在。她每日上午在家练嗓子,下午去府衙。你听——”

    狄仁杰侧耳听,巷子底传来一阵细细的歌声,声音很轻,像蚊子叫。他谢过老婆婆,往巷子底走去。走到倒数第二家,门板上果然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了一个“楚”字。门虚掩着,歌声从门缝里传出来。狄仁杰站在门口,没有推门,只隔着门缝往里看。院子里有一个年轻女子,二十来岁,脸圆圆的,穿着一件青布衫,正站在院子里练嗓子。她手里拿着一块手帕,一边唱一边转手帕。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狄仁杰退后一步,对跟在身后的齐虎说:“你在这里守着。若她出门,就跟着她。看她去哪里。”

    齐虎应了。

    狄仁杰转身往巷口走。他走到巷口,翻身上马,往城南七坊去。他要去听雨楼看看。

    到了城南七坊,狄仁杰在街口下了马。他把马交给齐虎,步行往南街走。南街是七坊最热闹的一条街,两边是铺面,有茶楼、酒肆、布庄、药铺。听雨楼在南街中段,门面不大,两层。楼下是散座,楼上是雅间。门口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听雨楼”三个字。匾额是旧的,漆色有些剥落。门口站着一个伙计,正在招呼客人。

    狄仁杰没有进去,只在对面的一家布庄门口站着。他假装看布,目光却落在听雨楼的门口。听雨楼里进进出出的人不多,有几个茶客进去,有几个出来。伙计在门口迎客,满脸堆笑。狄仁杰看了一会儿,听见布庄里有人说话。他转头看,布庄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正在打算盘。老头见狄仁杰站在门口,问:“客官,买布?”

    狄仁杰说:“随便看看。”

    老头说:“对面听雨楼的茶不错。客官若想喝茶,可以去对面。”

    狄仁杰说:“老丈,听雨楼的掌柜姓什么?”

    老头说:“姓孙。孙掌柜是本地人,开了十几年茶楼了。人挺和气。”

    狄仁杰说:“他一个人经营?”

    老头说:“有三个伙计。一个在楼下跑堂,一个在楼上照应,还有一个在后厨烧水。”

    狄仁杰说:“后门开在哪里?”

    老头说:“后门在北边的小巷里。巷子通横街。孙掌柜每日早晨从后门进货,茶叶、点心,都是从后门抬进去的。”

    狄仁杰说:“进货的人是谁?”

    老头说:“有时是孙掌柜自己去买,有时是伙计去。最近有个穿短打的汉子,隔几天来送一趟货。那汉子不说话,把东西抬进去就走。”

    狄仁杰说:“穿短打的汉子。他什么时候来?”

    老头说:“不一定。有时上午,有时下午。昨天下午还来过一次。”

    狄仁杰说:“他送的是什么东西?”

    老头说:“用麻袋装的。看着挺沉,可能是茶叶。”

    狄仁杰说:“麻袋。和之前装铁器的麻袋一样。”他谢过老头,走出布庄。他站在街边,往听雨楼的后门方向看了看。后门在北边的小巷里,巷子口有一个卖馄饨的摊子。狄仁杰走过去,在馄饨摊子前坐下。摊主是一个中年妇人,正在包馄饨。狄仁杰说:“来一碗馄饨。”

    妇人应了,下了馄饨。狄仁杰一边吃一边问:“大嫂,你在这里摆摊多久了?”

    妇人说:“三年了。”

    狄仁杰说:“对面听雨楼的后门,常有人进出吗?”

    妇人说:“有。孙掌柜每日早晨从后门进货。最近有个穿短打的汉子,隔几天来一趟。昨天下午还来过。”

    狄仁杰说:“他走的时候,往哪边走?”

    妇人说:“往西走。往西是南六坊,那边有码头。”

    狄仁杰说:“往西是码头。冯记漕行的码头在南六坊。”

    他吃完馄饨,付了钱,站起来。他往北边的小巷里看了一眼。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巷子尽头是听雨楼的后门。后门关着,门板上没有锁。他记住了巷子的位置,转身往街口走。

    走到街口,齐虎迎上来。狄仁杰说:“你回货栈,告诉李元芳,让他带仁阔来听雨楼。本阁要进听雨楼看看。”

    齐虎应了,骑马去了。

    狄仁杰站在街口,等李元芳。他等了约莫一刻钟,李元芳带着仁阔来了。狄仁杰说:“本阁要进听雨楼。你和仁阔跟在后面。本阁在楼下坐着,你上楼看看。看楼上有没有人,有没有后门。”

    李元芳说:“大人,卑职上去。您在楼下坐着,仁阔在门口守着。”

    狄仁杰说:“好。”

    三人往听雨楼走去。走到门口,伙计迎上来,说:“客官,几位?”

    狄仁杰说:“三位。楼下找个座。”

    伙计引他们到楼下靠窗的一张桌子坐下。狄仁杰要了一壶茶,三只杯子。李元芳说:“大人,卑职上楼看看。”他起身往楼上走。仁阔坐在狄仁杰对面,手放在桌下,按着刀柄。

    狄仁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普通的绿茶,味道一般。他环顾四周,楼下有五六张桌子,坐了三桌客人。一桌是两个商人在谈生意,一桌是一个老头在独坐喝茶,还有一桌是一对年轻夫妻在吃点心。伙计在桌间穿梭,忙着添水。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长衫,戴着瓜皮帽,正在打算盘。孙掌柜。狄仁杰看了他一眼。孙掌柜面相和善,圆脸,留着两撇胡子,看起来像普通茶楼掌柜。

    李元芳从楼上下来,回到桌边坐下。他低声说:“大人,楼上五间雅间,三间空着,两间有人。后面有一扇门,通向后院。后院有灶房,灶房旁边有一扇小门,通北边的小巷。”

    狄仁杰说:“后门通小巷。小巷通横街。横街往西是南六坊码头。孙掌柜从后门进货,穿短打的汉子从后门送货。货是从码头来的。”

    李元芳说:“大人,卑职在楼上看见雅间里有一间锁着门。伙计说那间是孙掌柜的账房,不对外开放。卑职趴在门缝上看了一眼,里面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账本和算盘。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

    狄仁杰说:“账房。孙掌柜的账房。若玄筹阁在听雨楼交接税册抄件,账房是最可能的地方。你让肖豹今夜潜入听雨楼,看看账房里有什么。不要动东西,只看。”

    李元芳说:“卑职明白。”

    狄仁杰站起来,说:“走吧。回货栈。”

    三人出了听雨楼,往街口走。走到街口,狄仁杰翻身上马。他回头看了一眼听雨楼。听雨楼的二楼窗户开着,一个伙计正在关窗。狄仁杰收回目光,骑马往货栈走。他一边走一边想——听雨楼的账房、孙掌柜、穿短打的汉子、后门、横街、码头。这些线索连起来,听雨楼是玄筹阁在城南的一个点。明日午时,税册抄件在这里交接。他要在明日午时之前,把听雨楼围住。

    回到货栈,狄仁杰进了院子。曾泰从屋里迎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他说:“恩师,学生查了府衙乐伎名册。十二个乐伎中,有一个姓楚的,叫楚乐伶。她住在乐伎巷。学生让人去看了,她在家里。”

    狄仁杰说:“本阁已经去看过了。她在家里练嗓子。你让人继续盯着。若她出门,就跟着。”

    曾泰说:“学生明白。还有——学生查了府衙后门附近的铺面。最近半年,府衙后门对面开了一家纸扎铺。铺子的掌柜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孟。学生问了对面的茶摊摊主,摊主说孟掌柜是半年前搬来的,平日不怎么出门,偶尔有穿短打的人来找他。”

    狄仁杰说:“姓孟。册子上第十四个名字——孟先生。落魄私塾先生,为组织撰写惑乱民心的谶语告示。他可能伪装成纸扎铺掌柜,在府衙后门对面监视府衙动静。”

    曾泰说:“学生也这么想。学生让人在纸扎铺对面守着。若有人来找孟掌柜,就记下来。”

    狄仁杰说:“好。你做得仔细。还有——温货郎昨夜死了。被灭口。杀他的人用的是红绳短刀。燕影可能在听雨楼附近。你让肖豹今夜去听雨楼的时候,顺便看看附近有没有穿黑衣服的女人。”

    曾泰说:“学生明白。”

    狄仁杰走进屋里,坐到桌前。他把今日查到的线索在脑子里串了一遍。柳记胭脂铺、乐伎巷楚乐伶、纸扎铺孟先生、听雨楼孙掌柜、北门酒肆、石家磨坊、文渊书铺、西郊石窑、江心洲总舵。这些点,加上已经破了的北门内街十七号地道,一共九个点。九个点,九路人马。他手上的人还是不够。但明日午时,听雨楼是关键。他要在明日午时之前,把听雨楼围住,把税册抄件截下来。

    他拿起笔,在坊图上把九个点都标出来。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街面上,有小孩在跑,有妇人在叫卖。润州城的午后,平静得像一潭水。但狄仁杰知道,水底下有暗流。明日午时,听雨楼。他要在那里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