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醒来时天还没亮透，码头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他披上外袍走到窗前，见第七号船还靠在码头上，船头挂着一盏灯笼，船尾的橹桨用油布盖着，船工们在甲板上忙活，把缆绳一圈一圈盘好。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桌前，把算馆册子翻开，在冯漕商那一页又添了一行：“逢五亲送第七号船，船上停留片刻。”然后把册子合上，叫了杨方进来。
“张环那边安排好了？”
杨方说：“阁老，张环天不亮就带人去了码头。他扮成修船的匠人，蹲在第七号船旁边的船头上敲敲打打，李朗扮成扛货的脚夫，在货栈码头边上等活儿。沈涛在码头东头茶摊上坐着，肖豹在码头西头缆桩边上蹲着。四个人四个方向，冯漕商上船下船，一举一动都看得见。”
狄仁杰点了点头：“本阁换了衣裳也去码头上走一趟。不要让人认出本阁——找件短褐来。”
杨方愣了一下：“阁老，您亲自去码头上？码头上来往人多，若有人认出您——”
“认不出。”狄仁杰摆了摆手，“本阁穿短褐戴斗笠，蹲在鱼摊边上，谁认得出？冯漕商在船上待一会儿就下来，本阁在底下看他上船之前往哪走、下船之后往哪走。张环他们在船边盯着，本阁在码头上看大面——两条线合起来看，才能看全。”
杨方只好去找了一件旧短褐来。狄仁杰换好衣裳，把斗笠往头上一扣，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笑了一声：“本阁这副打扮，倒像个贩鱼的。”杨方不敢笑，跟着狄仁杰从客栈后门出去，绕到码头上。
码头上天光已经大亮，船工们扛着粮袋往货栈走，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油锅滋啦滋啦响。狄仁杰走到鱼摊边上蹲下来，问摊主：“这鲫鱼怎么卖？”摊主说十五文一斤。狄仁杰说太贵了，十文。摊主说十二文，少一个子儿不卖。狄仁杰说十二文就十二文，你给我称两条。摊主用草绳穿了鱼鳃递过来，狄仁杰接过鱼，蹲在摊子边上慢慢看。
第七号船那边，冯漕商到了。狄仁杰远远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一身暗绿绸袍，腰间挂着玉带，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他走得不快，到了码头上先站住脚，往四周扫了一圈——扫得很随意，像是看天色，可狄仁杰蹲在鱼摊边上看得清楚，这胖子扫的不是天，是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他扫完了才迈步往第七号船走。
冯漕商走到船边，船上的管事迎下来，恭恭敬敬叫了声“东家”。冯漕商摆了摆手，踩着跳板上船。张环蹲在旁边船头上敲敲打打，头也没抬。冯漕商从张环身边走过去，没看他。上了船之后，冯漕商没进后舱，直接奔前舱去了。他在前舱门口站了站，伸手在舱门上摸了一把——狄仁杰在远处看着，这摸法不像是摸门板，倒像是摸门板上的什么东西。摸完了推门进去，在里头待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可腰带上挂着的玉佩不见了。他上船之前腰带上明明挂着一块绿玉，下船的时候绿玉没了。
狄仁杰蹲在鱼摊边上把两条鲫鱼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等冯漕商下了船走远了，才站起来把鱼递给杨方：“拿着。回去让客栈厨房做了，中午本阁吃鱼。”杨方接过鱼，两人绕回客栈。
张环已经回来了，进门就说：“阁老，冯漕商上了船直奔前舱，在里头待了一炷香。他进去之后卑职凑到前舱窗户底下听了听，里头有搬东西的声音——不重，像是搬小箱子。他出来的时候卑职看了一眼，他腰上那块绿玉不见了。卑职猜他把绿玉留在前舱了，可没看清放在哪儿。”
狄仁杰坐下来，把斗笠摘了：“他腰上的绿玉不见了，前舱里有搬东西的声音。他每个月逢五来送船，在船上待一炷香，走的时候腰上少块玉。这块玉是留在前舱暗格里了，还是交给船上什么人了？你让李朗盯住第七号船的管事——冯漕商下船之后管事上没上过前舱。若管事后脚跟前脚进了前舱，那管事是冯漕商留在船上管暗格的人。”
张环应了要走，狄仁杰又叫住他：“等等。冯漕商在码头上的时候往四周扫了一圈——他不是看天色，是看人。码头上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他扫一圈看什么？本阁猜他在看有没有生面孔。你让沈涛在码头茶摊上坐着的时候留意一件事——冯漕商来送船之前，码头上有没有生面孔在附近转悠。若有，是冯漕商的人先来探路，还是别家的人在盯冯漕商。”
张环应声下楼。狄仁杰又把李元芳叫来：“元芳，冯漕商在船上待了一炷香，出来腰上少块玉。前舱暗格里存着药渣、墨玉算筹、药粉，这些东西从润州来，在布店后堂过一手，再往各处送。可前舱暗格只有一尺来深，存不了太多货。冯漕商每月逢五来送船，往暗格里搁一块玉——这块玉是货还是信物？若是货，绿玉不值钱，没必要每月搁一块；若是信物，冯漕商拿绿玉给船上的人看，船上的人见了绿玉就听他的吩咐。你让张环查一查第七号船的管事——冯漕商下船之后管事进没进前舱。若进了，管事从前舱出来的时候手里有没有拿东西。”
李元芳应了要走，狄仁杰又道：“你让肖豹去一趟冯记漕行的总号——冯漕商在码头上送完船之后往哪里走。他若回总号，你让肖豹在总号外面守着，看今天有没有生人进总号找冯漕商。冯漕商在船上留了东西，回头必然有人来找他汇报——汇报的人是谁，和布店后堂的货有没有干系，得看清楚。”
李元芳应声出门。狄仁杰坐下来，把算馆册子翻到冯漕商那一页，添了一行：“逢五送船，进前舱一炷香，留绿玉。”写完把笔搁下，曾泰从外面回来了，进门就说：“恩师，学生去了司仓参军弟媳家门口转了一圈。门房说冯贵的女儿每月逢十来送东西，送完东西在门房里坐一会儿，喝碗茶再走。门房说冯贵女儿话不多，来了就问‘赵小娥在不在’，若赵小娥在，两个人到后院说几句话；若赵小娥不在，冯贵女儿把东西留下就走。”
狄仁杰接过话头：“问‘赵小娥在不在’——她来送东西，点名找赵小娥。东西是给赵小娥的，不是给司仓参军弟媳的。司仓参军弟媳是官眷，赵小娥是丫鬟。胭脂铺的药粉经冯贵女儿的手交给赵小娥，赵小娥再给司仓参军弟媳用。你让潘越盯住赵小娥的窗户——冯贵女儿来送东西的时候，赵小娥从窗户往外递东西没有。若赵小娥往窗外递东西，窗外接东西的人是谁。”
曾泰应了要走，狄仁杰又叫住他：“你方才说冯贵女儿在门房里坐一会儿喝碗茶。她喝的茶是门房给她倒的，还是她自己带的？若是自己带的，那茶里有没有名堂？”
曾泰想了想：“门房没提茶的事，学生也没问。学生再去问一趟。”
“不用再跑。”狄仁杰摆了摆手，“你让潘越盯赵小娥窗户的时候顺便看一眼——冯贵女儿进司仓参军弟媳家的时候手里提的什么，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有没有东西。若进去的时候提着小布包，出来的时候空着手，那小布包留在里头了。若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个布包——那布包是从里头带出来的，里头的东西往外送了。”
曾泰应了要走，张环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卷纸：“阁老，李朗递了消息。冯漕商下船之后，第七号船的管事在船上转了一圈，别的船工都下船扛货去了，管事一个人进了前舱，关了舱门。李朗在窗户底下听了一会儿，里头有开箱子的声音，还有数东西的声音——管事在里头数东西，数完了又锁上箱子，出了前舱。李朗说管事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像是数出来的数目不对。”
狄仁杰接过纸卷看了一遍：“数目不对——管事数了前舱暗格里的东西，数出来的和他记的账对不上。冯漕商每月逢五来送船，往暗格里搁一块绿玉，可暗格里存的东西不止绿玉。管事进前舱数东西，数完了脸色不好看，说明暗格里的东西少了。少了谁拿的？赵大牛管前舱的货，前舱暗格的钥匙在他手里。赵大牛从润州带药材回来，包袱进布店后门——包袱是从暗格里拿的。赵大牛拿了暗格里的药材，管事一数数目对不上。你让李朗盯住管事——他数完东西之后往哪里走，有没有去找赵大牛。若管事去找赵大牛问药材的事，赵大牛怎么答。”
张环应了要走，狄仁杰又叫住他：“你让李朗顺便看一眼管事数完东西之后，前舱暗格的锁换了没有。若换了新锁，赵大牛手里的钥匙就开不开了。管事换锁不告诉赵大牛，赵大牛下次去润州就带不了货。若锁没换，管事只是数了数目没声张——那管事在等什么？”
张环应声下楼。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码头上第七号船已经开始收跳板了，船工们把缆绳解了，船慢慢离岸。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对曾泰说：“第七号船走了，赵大牛在船上。船上管事数出暗格里的东西少了，赵大牛接下来几天在船上日子不好过。你让张环派人盯着码头上第七号船回来的时候——赵大牛下船的时候手里还提不提包袱。若还提，说明管事没难为他；若不提了，说明管事把暗格锁死了，赵大牛带不了货，布店后堂的来路就断了一条。”
曾泰说：“恩师，若布店后堂的来路断了，孙敬那边必然着急。孙敬着急就会找润州那边的人问怎么回事，他一问，润州那边的人就有动作。咱们盯住孙敬，润州那边的人一露面，就能顺着摸过去。”
狄仁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孙敬是转货的人，来路断了货主必然找他。你让肖豹盯住布店前门——孙敬这两天进进出出见了什么人，都记下来。另外，你再去一趟货栈，找那个管事问一件事——孙福从润州带回的那个瘦高个儿练家子，在货栈后院里住了一夜，那一夜有没有人来找他。若有人来找，是什么时候来的，从哪个门进来的，待了多久走的。”
曾泰应了要走，狄仁杰又叫住他：“等等。你问货栈管事的时候换个法子——不要直接问‘有没有人来找他’，你问‘那天夜里后院里住了几个人’。管事若说住了一个，你就问‘后院几间房，都住了谁’。管事若说只住了那一个，你就说‘后院这么大，夜里没人守着？守夜的人看见什么没有’。这么问，管事不一定防着你。”
曾泰一一记下，转身下楼。狄仁杰独自坐在房间里，把今天的事排了排：冯漕商逢五送船，进前舱待一炷香，留一块绿玉；管事进前舱数东西，数出来数目不对；赵大牛在船上，暗格里的药材被他拿过，管事若问起来赵大牛不好答。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提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从冯漕商画到第七号船管事，又从管事画到赵大牛，再从赵大牛画到布店后门。画完了看了一遍，把笔搁下。
李元芳从外面回来了：“大人，肖豹递了消息。冯漕商从码头上下来之后回了冯记漕行总号，进了总号就没出来。可总号后门方才有人进去了——一个挑担子的货郎，担子一头挂着个铜铃铛，进后门的时候铃铛响了两声。肖豹说那货郎进去之后没出来。”
狄仁杰眼神一凝：“挑担子的货郎，担子一头挂铜铃铛。货郎进总号后门没出来——货郎进总号做什么？冯记漕行是漕运商行，货郎挑担子卖杂货，进总号不是做生意的路子。你让肖豹查那个货郎——他进总号之前在哪一带转悠，担子里装的什么，有没有人跟他搭过话。”
李元芳应了要走，狄仁杰忽然想起一事：“等等。你方才说货郎担子一头挂铜铃铛，进后门的时候铃铛响了两声。铃铛响是有人推门，门轴带动铃铛。可货郎进后门，后门是谁给他开的？总号后门平日闩着，货郎进不去。除非后门有人等着他。你让肖豹查一查——总号后门里是谁给货郎开的门，开门的人肖豹认不认得。”
李元芳应声出门。狄仁杰坐回桌前，把算馆册子翻到温货郎那一页。温货郎的名字下面还空着，他提笔添了一行：“货郎担挂铜铃，进冯记总号后门。”然后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橹声密了一阵又疏下去，第七号船的帆影已经小得看不清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货郎进总号见冯漕商，冯漕商在船上留了绿玉，管事数出暗格里的东西少了，赵大牛在船上被管事盯着。这几件事连在一起，冯漕商那头已经动了。动了就好，动了就有痕迹，有痕迹就能顺着摸。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杨方从楼下上来：“阁老，码头上管船的人递了话来。第七号船离岸之后，码头上有个卖炊饼的老汉收了摊子，挑着担子往北走了。肖豹的人跟了一段，那老汉走到北门内街北头就拐进巷子里不见了。”
狄仁杰睁开眼：“卖炊饼的老汉收了摊往北走，进了北门内街北头的巷子。北门内街北头——孙敬布店后门那条巷子也在北门内街北头。炊饼老汉进了巷子不见了，他是进了哪家门？你让肖豹的人守在巷子两头——老汉进了巷子总要出来。他出来的时候担子里有没有多东西，往哪里走，都看清楚。”
杨方应了要走，狄仁杰又叫住他：“你让肖豹查一查北门内街北头那条巷子里住了几户人家，都是做什么营生的。炊饼老汉进巷子不见了，他要么进了其中一户，要么从巷子另一头出去了。巷子另一头通哪里，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