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市局回来,已经是第三天的中午。
刘若辉并没有急着回云溪乡,而是直接住进了县招待所。马邦德这条线挖出来的东西太过惊人,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乡镇的范畴,直接牵扯到了县公安局的一把手雷老虎。
这已经不是他一个小小的乡党委书记能独立处理的了。
他需要支援,更需要时机。
就在刘若辉思考着下一步棋该怎么走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到了他的私人手机上。
来电显示的名字,让刘若辉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陈刚。
丰川县人民政府,县长。
在丰川县这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里,县委书记李宏伟是当之无愧的“土皇帝”,说一不二。而这位陈刚县长,则是常年被李宏伟压制,空有县长的名头,却无多少实权,是丰川官场上人尽皆知的“二把手”。
他这时候打电话来,想干什么?
“刘书记,我是陈刚啊。”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温和而富有磁性的男声,“听说你回县里了?身体好些了吗?我代表县政府,对你这次的遭遇表示沉痛的哀悼和深切的慰问啊。”
这官腔,打得滴水不漏。
“多谢陈县长关心,一点皮外伤,不碍事。”刘若辉淡淡地回应道。
“哎,怎么能是小事呢?”陈刚的语气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关切和愤怒,“光天化日之下,我们的干部竟然遭到如此恶劣的袭击,简直是目无王法!这件事我一定会在常委会上提出来,要求严查到底,绝不姑息!”
刘若辉心中冷笑。
这话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车祸发生都三天了,也没见县政府有什么实际行动。现在马邦德被市局带走,你倒想起来要“严查到底”了?
“刘书记,现在说话方便吗?”陈刚压低了声音,“我在县城西郊的‘清风茶苑’泡了壶好茶,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请刘书记过来喝杯茶聊一聊?”
来了。
正题终于来了。
刘若辉知道,这杯茶,绝对没那么好喝。
……
半个小时后,清风茶苑,二楼最雅致的“听雨轩”包厢里。
陈刚穿着一身休闲的中山装,正亲自摆弄着一套紫砂茶具,动作行云流水,颇有几分儒雅之风。他看起来约莫五十出头,保养得很好,脸上总是挂着一副和煦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如果不是深知丰川官场的复杂,任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位看似温和的长者,会是在李宏伟的强压之下,隐忍了近十年而屹立不倒的“笑面虎”。
“若辉同志来了,快坐。”
看到刘若辉进来,陈刚立刻放下手里的茶具,热情地迎了上来,那亲切的态度,仿佛见到的不是下属,而是自家晚辈。
“陈县长太客气了。”刘若辉不动声色地坐了下来。
“哎,私下里,就别叫得那么生分了。”陈刚亲自给刘若辉斟了一杯茶,茶香四溢,“我痴长你几岁,你要是不嫌弃,就叫我一声陈哥。”
刘若辉端起茶杯,没有接这个话茬。
官场上,称呼就是站队。他可不想这么快就被人打上“陈刚派”的标签。
陈刚也不尴尬,自己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进入了正题。
“若辉啊,你这次来云溪,真是辛苦你了。”陈刚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痛心疾首的表情,“丰川县的局面……复杂啊。尤其是政法口,被某些人搞得乌烟瘴气,简直成了独立王国!我这个当县长的,很多时候也是有心无力啊。”
他口中的“某些人”,指的自然就是李宏伟和他的心腹干将雷老虎。
刘若辉只是静静地听着,不发表任何意见。他知道陈刚这只老狐狸,铺垫了这么多,马上就要露出尾巴了。
果然,陈刚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
“马邦德被市局带走,这件事,你干得漂亮!就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插进了这个脓包里!”
“但是,”陈刚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光拔掉一个马邦德,是不够的。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臂。马邦德只是条狗,真正操控他的,是县公安局的雷老虎,而雷老虎背后站着的,是……李书记。”
他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
“若辉,我知道你背景深厚,手段也硬。”陈刚看着刘若辉的眼睛,语气里充满了蛊惑,“你想不想……把这天,彻底翻过来?”
他摊牌了。
他这是在向刘若辉发出结盟的信号,想利用刘若辉这把来自省厅的“刀”,去砍倒自己的政敌李宏伟。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这个道理,刘若辉当然懂。
但他更清楚,官场上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陈刚和李宏伟,不过是一丘之貉,狗咬狗罢了。自己要是真成了他手里的刀,那等李宏伟倒台之后,这把用钝了的刀,恐怕也离被扔掉不远了。
“陈县长,”刘若辉终于开口了,他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我只是个小小的乡党委书记,人微言轻。李书记和雷局长都是县里的主要领导,我……我哪有那个胆子去跟他们作对啊?”
他在装傻。
陈刚看着刘若辉那副“惶恐”的模样,心里暗骂一声“小狐狸”,但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容。
“若辉啊,你这就太谦虚了。”陈刚笑着摇了摇头,“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在丰川县,像我一样,希望看到朗朗乾坤的干部,还是有很多的。”
他说着,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推到了刘若辉面前。
“我知道,你现在在云溪乡,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工作很难开展。”
“这是我刚刚特批的一笔‘乡村道路及基础设施建设’专项资金,一千万。虽然不多,但应该能解你燃眉之急。”
一千万!
对于常年财政赤字的云溪乡来说,这简直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陈刚这是在下血本了。
“只要你肯放手去干,以后,政府这边,人、财、物,我给你一路开绿灯!”陈刚的声音里充满了诱惑,“我只有一个要求。”
“把那帮蛀虫,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我揪出来!”
刘若辉看着面前那张盖着县政府鲜红印章的批文,又看了看陈刚那张写满“真诚”的笑脸,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是投名状,也是一把双刃剑。
拿了这笔钱,就等于上了陈刚的船。
但他现在,确实需要这笔钱。
“陈县长……您这是……”刘若辉故作激动地站起身,手都有些“发抖”,“您对我的支持,我……我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什么都别说,都在酒里,不,在茶里。”陈刚满意地笑了,他以为刘若辉这个年轻人,终究还是被自己的“诚意”和金钱攻势打动了。
刘若辉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份文件,对着陈刚郑重地说道:“陈县长,您放心!这笔钱,我一定用在刀刃上,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好!好!好!”陈刚连说三个好字,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
从茶楼出来,坐上车。
刘若辉脸上的激动和感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看着手里那张价值一千万的批文,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想拿我当枪使?
陈刚,你未免也太小看我刘若辉了。
这把枪,是谁的还说不定呢。
他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乡党政办主任周晓丽的电话。
“周主任,你马上拟一份公告,就说县政府拨款一千万,用于全乡所有村道的硬化和自来水管网改造。把公告贴在乡政府门口最显眼的位置,让全乡的老百姓都知道!”
“还有,通知所有施工队,明天就进场!”
“是!”电话那头的周晓丽又惊又喜。
挂断电话,刘若辉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陈刚,你不是想让我去斗李宏伟吗?
可以。
但在那之前,我得先用你的钱,收买我自己的民心。
“老杨,回云溪。”
“好嘞,书记。”
“对了,”刘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