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稳了,前面的路,能把你的隔夜饭都颠出来。”
刘若辉坐在副驾驶上,手里夹着一支烟,指了指前方那条蜿蜒进深山的羊肠小道。
钟小艾紧握着牧马人的方向盘,那双好看的丹凤眼透过墨镜,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本小姐跑过川藏线,什么烂路没见过?少瞧不起人。”
一脚油门下去,牧马人轰鸣着冲进了土路。
五分钟后。
“刘若辉!你大爷的!这是路吗?这明明是炮坑!”
钟小艾一边疯狂打方向盘避开那些足以吞没车轮的深坑,一边毫无形象地破口大骂。颠簸的车身让她那保养得极好的身段在座椅上弹来弹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刘若辉没说话,只是降下车窗,弹了弹烟灰。
“这就受不了了?那等会儿看见的东西,我怕你会吐出来。”
车子在山里转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停在了一处隐蔽的山坡上。
这里距离红星矿的核心区只有不到一公里,虽然看不到矿坑的全貌,但眼前的一幕,已经足够让钟小艾终身难忘。
一条原本应该清澈见底的山涧,此刻正流淌着令人作呕的、泛着诡异蓝绿色的粘稠液体。
那水面上漂浮着一层厚厚的白色泡沫,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类似臭鸡蛋混合着强酸的化学恶臭。河岸两边的草木早已枯死,呈现出一种烧焦般的焦黑色,甚至连周围的岩石都被熏成了诡异的黄褐色。
死寂。
这里没有任何虫鸣鸟叫,只有毒水流淌的“哗哗”声。
“这……这是什么?”
钟小艾摘下墨镜,捂着口鼻,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这是稀土浸矿后的废水。”
刘若辉跳下车,走到河边,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溅起几点毒水,“为了省钱,他们根本不搞任何环保处理,直接就把这种含有高浓度氨氮和重金属的毒水排进河里。这条河,流经下游三个村庄,最后汇入全县的饮用水源地——丰川水库。”
“你是说……老百姓喝的,就是这种水?”钟小艾的声音都在发抖。
“喝不死人,也就是容易得怪病罢了。”刘若辉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这毒水,“下游的赵家庄,这几年出了十几个癌症,还有畸形儿。村民去告,结果被龙五的人打断了腿,说是他们自己基因有问题。”
“畜生!这帮畜生!”
钟小艾的眼睛红了。
作为央媒记者,她见过黑暗,但没见过如此明目张胆、灭绝人性的黑暗!
她发了疯一样地举起胸前的微型摄像机,又拿出专业的单反相机,“咔嚓咔嚓”地按动快门。每一个镜头,每一次定格,都像是要把这罪恶死死地钉在耻辱柱上。
“这就受不了了?”
刘若辉指了指远处那座被挖得千疮百孔的大山,“那里,埋着无数矿工的血汗,甚至尸骨。他们像奴隶一样干活,最后哪怕死了,也只是换来那帮老板赌桌上的一个筹码。”
“拍吧,多拍点。”
刘若辉靠在车门上,看着那个在毒水边愤怒奔走的背影,眼神深邃。
“这云溪乡的盖子,太重了,我一个人掀不动。钟大记者,这把刀,只有你能递得出去。”
……
回程的路上,钟小艾一言不发。
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她把车开得飞快,仿佛身后有鬼在追,又仿佛是想用这种速度来宣泄心中的怒火。
回到乡里,天已经黑透了。
钟小艾没有回招待所,而是直接把车停在了路边,打开笔记本电脑,就开始噼里啪啦地敲击键盘。
屏幕的光映照在她那张精致却布满寒霜的脸上,她的眼神专注而犀利,每一个字敲下去,都带着千钧之力。
《谁在毒杀我们的母亲河?——丰川县非法稀土盗采触目惊心!》
《带血的Gdp:黑恶势力保护伞下的罪恶狂欢!》
一篇篇犀利的内参稿件,在她的指尖迅速成型。
一直写到深夜十一点,钟小艾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合上了电脑。
“写完了?”
车窗外,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钟小艾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只见刘若辉手里提着两瓶啤酒,正倚在车门上笑眯眯地看着她。
“饿了吧?走,请你吃大餐。”
所谓的“大餐”,其实就是乡政府门口的一个路边烧烤摊。
几张油腻腻的塑料桌椅,一个烤得滋滋冒油的炭炉子,再加上几个光着膀子划拳的大汉,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钟小艾这种出入都是五星级酒店的大小姐,竟然没有丝毫嫌弃。她一屁股坐在塑料凳上,接过刘若辉递来的一次性筷子,大口吃着烤得焦香的羊肉串。
“真没想到,你这个大记者还挺接地气。”刘若辉用牙齿咬开啤酒盖,给她倒了一杯。
“矫情那是给别人看的,饿的时候,这就叫人间美味。”钟小艾端起一次性塑料杯,豪爽地跟刘若辉碰了一下,一口气干了半杯。
冰凉的啤酒下肚,冲散了心中的郁气。
她放下杯子,那双丹凤眼直勾勾地盯着刘若辉,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欣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刘若辉,你老实交代。”
“交代什么?”刘若辉装傻,咬了一口大蒜。
“你今天故意带我去那个地方,又故意激怒那几个小混混让我看你的身手,是不是早就计划好的?”钟小艾似笑非笑,“你是想借我的手,把这层黑幕捅破,对不对?”
这女人,果然聪明。
刘若辉也没打算瞒她,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没错。我想借刀杀人。”
“你就不怕我这把刀不够快,反而把你给伤了?”
“新华社内参部的刀要是都不快,这天下就没有快的刀了。”刘若辉看着她,眼神真诚,“而且,我看人很准。你眼里有光,那是揉不得沙子的光。”
钟小艾愣了一下,随即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这家伙,夸人还挺有一套。
“行吧,看在你今天替我解围的份上,我就让你当这一回执刀人。”钟小艾傲娇地扬了扬下巴,“不过,你也别太得意。我这是为了那里的老百姓,可不是为了帮你升官发财。”
“是是是,钟大记者高风亮节,侠肝义胆。”刘若辉赶紧倒酒赔笑。
“不过话说回来,”钟小艾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有些玩味,“今天在那帮混混面前,你那一手擒拿挺帅的嘛。练过?”
“警校学的,三脚猫功夫。”
“少来。”钟小艾凑近了一些,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烧烤的烟火气,直往刘若辉鼻子里钻,“我爷爷的警卫员都没你这么利索。哎,你今天救了我,按照电视剧里的套路,我是不是该以身相许啊?”
她是在开玩笑,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却分明藏着几分真实的期待。
刘若辉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绝美容颜,心跳漏了半拍。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拿起一串烤腰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以身相许就不必了。咱俩这算是扯平了。”
“扯平?”钟小艾一愣。
“对啊。”刘若辉咽下嘴里的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看啊,我救了你的人,你救了我的工作,甚至可能救了我的命。这怎么算,我都是你的救命恩人吧?既然是恩人,那这顿烧烤钱……”
他指了指桌上那一堆签子。
“是不是该你买单?”
钟小艾被他这波操作惊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气得抓起桌上的纸巾团就砸了过去。
“刘若辉!你还是个男人吗?两百块钱的烧烤你都要逃单?”
“哎哎哎,别动手啊!君子动口不动手!”
昏黄的路灯下,烟火缭绕的烧烤摊旁。
年轻的书记和高傲的女记者,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打闹着。
钟小艾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一脸无赖,却又在那一瞬间让她感到无比心安的男人,心里某种柔软的地方,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这次云溪之行,或许会比她想象的,更加有趣。
“行!我买单!”
钟小艾气呼呼地掏出手机扫码,嘴里却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小气鬼……不过,救命恩人这四个字,本小姐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