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刘若辉与市委赵书记进行那场决定未来命运的深夜谈话时，远在几十公里外的平州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却灯火通明。
“老秦，还没下班呢？”
一个年轻的法医端着泡面，路过解剖室门口，看到里面那个头发花白、戴着高度近视镜的身影，忍不住问道。
“快了。”
被称为“老秦”的法医秦明，头也没抬。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那台正在进行质谱分析的精密仪器，眼神专注得像是在雕琢一件绝世的艺术品。
仪器旁边的样本盘里，放着的不是新鲜的组织样本，而是一小撮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灰色粉末。
那是骨灰。
是叶冰动用了市局的关系，从殡仪馆里偷偷取来的、云溪乡前任书记孙国富的骨灰。
“头儿，这都烧成灰了，还能验出什么来啊？”年轻法医好奇地凑了过来，“而且都过去快一年了，就算真有什么问题，也早就……”
“闭嘴。”
秦明冷冷地打断了他，“在你眼里，这是灰。在我眼里，这是他留在人世间最后的遗言。”
秦明是个怪人，也是市局公认的技术大神。他不通人情世故，眼里只有证据和真相。当初就是他第一个对孙国富的“自杀”结论提出质疑，结果被狠狠地打压了下来，差点连法医的执照都给吊销了。
这一年来他嘴上不说，但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
现在，刘若辉和叶冰给了他这个重新翻案的机会，他几乎是住在了实验室里，没日没夜地对那份骨灰进行着分析。
就在这时，那台安静运行的质谱分析仪，突然发出了一阵急促的“滴滴”报警声。
屏幕上，一条原本平缓的波谱曲线，在某个特定的分子量区间，猛地向上弹起，形成了一个异常尖锐的、绝对不该出现的峰值！
“出来了！”
秦明像是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红色数据，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年轻法医也凑了过来，看着屏幕上那一串复杂的化学分子式，一脸茫然：“头儿，这……这是什么？”
秦明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双手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念出了那个让他追查了一年的、如同魔鬼般的名字。
“氰……化……钾。”
剧毒！
无色无味，入口即死！
只需要不到0.1克，就能让一个成年人瞬间毙命！
而且，这种剧毒物质在高温下会分解，按理说，经过火化，根本不可能再检测出来。但秦明，硬是凭借着他那近乎变态的专业技术和最顶尖的仪器，从那微乎其微的残留物中，找到了这足以颠覆一切的铁证！
“不是自杀……”
年轻法医的嘴巴张成了“o”形，声音都在发抖，“是……是中毒身亡？”
“不。”
秦明缓缓地转过身，镜片下的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是被投毒后，伪造成上吊自杀的……”
“谋杀！”
……
第二天一早。
一份被列为“最高机密”的补充尸检鉴定报告，火速送到了专案组的临时指挥部。
当刘若辉看到报告最下方，那清晰地写着“氰化物中毒”的结论，以及秦明那龙飞凤舞的签名时。
他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虽然他早就怀疑孙国富是他杀，但当这血淋淋的真相以一种如此科学、如此不容置疑的方式摆在他面前时，那种冲击力，依旧让他感到一阵阵的心悸和后怕。
这帮畜生，到底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干的？
“师兄，现在怎么办？”叶冰的脸色也同样凝重，“有了这份报告，我们就可以正式将孙国富的案子从‘自杀’转为‘刑事案件’立案侦查了。但是……雷老虎那条老狐狸已经被控制了，我们现在缺少一个能直接指证他杀人的证据链。”
“证据链？”
刘若辉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森寒。他将那份足以让整个丰川县天翻地覆的尸检报告复印了一份，揣进怀里。
“我去找他‘聊聊’。”
“他不说，我就帮他……回忆回忆。”
……
丰川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这里已经被省纪委的工作人员贴上了封条，但作为专案组的副组长，刘若辉有权自由出入。
办公室里，依旧保持着雷老虎被带走时的样子。办公桌上，那杯还没来得及喝的浓茶已经凉透了，上面浮着一层灰。
刘若辉没有坐到那张象征着权力的老板椅上，而是自顾自地在办公室里踱起了步。
他在寻找。
寻找一个能攻破雷老虎心理防线的“武器”。
突然，他的目光被墙上的一张合照吸引了。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雷老虎，穿着一身警服，英姿飒爽。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同样年轻的警察，两人勾肩搭背，笑得无比灿烂。
那个人，刘若辉在档案里见过。
马邦德！
原来，他们真的曾经是并肩作战的“兄弟”。
刘若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拿起那张照片，又看了看办公桌上那个同样被查封的、雷老虎的私人手机。
一个大胆而又狠辣的计划，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
他拿起手机，用技术手段解开锁，直接拨通了那个他早已烂熟于心的、马邦德老婆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
“喂？老公？是你吗？你怎么样了？他们有没有打你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焦急的哭腔。
刘若辉没有说话。
他只是按下了手机的录音键，然后将听筒对准了办公室的门外。
门外，正好有两个负责看守的年轻纪委干部在聊天。
“听说了吗？那个云溪乡的马邦德，在市里全招了，把雷老虎卖了个底掉。”
“活该！这种人渣，死不足惜！我听说啊，上面已经决定了，为了尽快结案，准备让他……在里面‘突发心梗’呢。”
“真的假的？那他老婆孩子怎么办？”
“谁还管得了那么多？斩草除根嘛。”
虽然是两个年轻干部无心的闲聊，但此刻通过电话传过去，却像是一道道催命的符咒！
“不……不是的……你们是谁？你们要把我家老马怎么样？”电话那头的女人瞬间崩溃了，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哭喊。
刘若辉冷漠地挂断了电话。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做完这一切，他拿起那份滚烫的尸检报告复印件，径直走向了关押雷老虎的市纪委临时羁押点。
……
审讯室里，雷老虎正翘着二郎腿，一脸的倨傲。
他虽然被停职了，但他一点都不慌。他相信只要自己咬死不开口，用不了多久，李书记就会想办法把他捞出去。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当他看到走进来的是刘若辉时，先是一愣，随即嗤笑一声，往椅子上一靠，用鼻孔看着他。
“哟，这不是咱们的刘大书记吗？”雷老虎阴阳怪气地说道，“怎么？案子查不下去了，跑到我这儿来求我了？”
刘若辉没有理会他的嘲讽。
他只是将那份复印的尸检报告，“啪”的一声，甩在了雷老虎的面前。
雷老虎不屑地瞥了一眼，刚开始还没在意，但当他看清标题上“关于孙国富同志死因的补充鉴定报告”以及正文中那刺眼的“氰化物中毒”几个字时。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