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八点整。
丰川县委大院沐浴在初冬的晨曦中,表面看去庄严肃穆,井然有序。但稍微有点政治敏感度的人都能感觉到,今天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火药味。
昨晚那场震惊全城的扫黄行动,就像一颗当量十足的深水炸弹,把整个丰川官场炸得七荤八素。副县长吴德贵在红楼被当场摁住,涉嫌聚众淫乱、强奸未成年少女,甚至还牵扯出了命案。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个拎出来不是惊天动地的大雷?
作为县委书记的李宏伟,一夜没睡。
他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叮铃铃——”
内线电话响了。
“书记,刘若辉到了。”
“让他滚进来!”李宏伟的声音沙哑而暴戾。
片刻后,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被推开。
刘若辉一身警服,穿戴整齐,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虽然一夜未眠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那双眸子依旧亮得吓人,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精气神。
“李书记,您找我。”
刘若辉走到办公桌前,立正,敬礼。
“啪!!!”
回应他的,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李宏伟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摔在了刘若辉的脚下。滚烫的茶水混合着碎瓷片四处飞溅,甚至溅到了刘若辉锃亮的皮鞋上。
“刘若辉!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还有没有纪律!还有没有我这个县委书记?”
李宏伟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变形,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刘若辉的脸上。
“抓捕一名副处级干部,你不需要向县委请示吗?不需要经过常委会讨论吗?你搞突然袭击,搞异地用警,甚至把人直接送到了市里!你这是想干什么?啊?”
“你这是在搞独立王国!你这是在向组织示威!你这是想造反吗?”
面对这狂风暴雨般的咆哮,刘若辉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静静地看着处于暴走边缘的李宏伟,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他没有争辩,没有解释,只是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红本。
那是《中国共产党章程》。
“李书记,”刘若辉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透着一股金属般的质感,“既然您跟我谈组织,谈纪律,那我们就来好好谈谈。”
他翻开小红本,神色庄重,如同在宣读神圣的判决书。
“党章规定,党内不允许有任何不受纪律约束的特殊党员。吴德贵身为党员领导干部,涉嫌严重刑事犯罪,证据确凿,事实清楚。在那种紧急情况下,如果还要走繁琐的汇报流程,只会给他毁灭证据、串供甚至潜逃的机会!”
“我是公安局长,我的职责是打击犯罪,维护正义。在法律面前,没有副县长,只有犯罪嫌疑人!”
“你……”李宏伟被噎得脸色发紫,手指颤抖地指着刘若辉,“你这是强词夺理!你这是无组织无纪律的个人英雄主义!”
“是不是个人英雄主义,法律自有公断。”
刘若辉合上党章,往前踏了一步,那股凛冽的杀气逼得李宏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李书记,您这么激动干什么?吴德贵违法乱纪,我把他抓了,是在帮咱们丰川县清除害群之马,是在维护县委的形象。您作为班长,难道不应该感到高兴吗?”
“还是说……”
刘若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如刀锋般刺向李宏伟的内心深处。
“吴德贵嘴里吐出来的东西,让您……害怕了?”
“放肆!!!”
被戳中了痛脚的李宏伟彻底爆发了。他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地砸向地面,墨汁飞溅,染黑了昂贵的地毯。
“刘若辉!你太猖狂了!你以为背后有高育良给你撑腰,你就能在丰川为所欲为?我告诉你,县委管干部的原则还没变!我李宏伟还是这一亩三分地的一把手!”
他喘着粗气,眼神阴毒,像是要吃人。
“鉴于你在此次行动中严重违反组织程序,目无上级,擅作主张,造成了极其恶劣的政治影响!”
“我代表县委常委会宣布:从即日起,暂停你丰川县公安局局长的一切职务!停职反省!写出深刻检讨!什么时候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停职。
这是李宏伟手里最后、也是最狠的一张牌。
他要剥夺刘若辉手中的刀,把他变成一个没牙的老虎,然后再慢慢收拾他。
听到这个决定,刘若辉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慌或愤怒。相反,他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慢慢地摘下头上的警帽,掸了掸上面的灰尘,然后郑重其事地放在了李宏伟的办公桌上。
“好。”
刘若辉看着李宏伟,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既然李书记让我反省,那我就好好反省反省。”
“正好,这段时间太累了,我也该休个假了。”
说完,他没有再多看李宏伟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向门口走去。
“站住!”
李宏伟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的火气不仅没消,反而烧得更旺了,“你要去哪?!”
刘若辉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李宏伟挥了挥手。
“既然停职了,那就是老百姓了。”
“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李书记,您保重。希望我回来的时候,您还能像今天这么……中气十足。”
“砰!”
办公室的大门被重重关上。
李宏伟瘫坐在老板椅上,看着那顶孤零零的警帽,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赢了吗?
表面上,他利用职权剥夺了刘若辉的指挥权。
但为什么,看着那个年轻人离去的背影,他心里却涌起一种更加强烈的不安?就像是……亲手放出了一头没有了任何束缚的恶狼。
“备车!”
李宏伟猛地抓起电话,声音颤抖,“去省城!我要见金会长!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