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矿井深处。
空气稀薄得让人窒息,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着带刺的沙砾。
这里是红星矿的“无人区”,也就是那些老矿工口中绝对不能靠近的“禁地”。
刘若辉猫着腰,借着那一盏昏暗得随时可能熄灭的矿灯,像个幽灵一样,在废弃的巷道里穿行。脚下的枕木早已腐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渗人声响,仿佛踩在死人的骨头上。
“强哥,别往里走了……”
在他身后,负责放风的瘦猴吓得牙齿都在打颤,死死拽着刘若辉的衣角,“真的不能进了!听老辈人说,这里面关着的……都不是人!”
“不是人?”刘若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瘦猴,那双被煤灰染黑的眼睛里,闪烁着两团幽幽的鬼火,“那是鬼?”
“比鬼还可怕!”瘦猴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是‘哑巴牲口’!只要进去了,就再也没人能活着出来!”
哑巴牲口。
这个词像是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刘若辉的心里。
他在省厅看过相关的卷宗。有些黑矿主为了降低成本、掩盖罪行,会从人贩子手里买来智障人士、流浪汉,甚至……被拐卖的儿童。
这些人没有身份,没有家人,不懂反抗,甚至连话都说不清楚。他们被关在不见天日的矿井深处,像牲口一样没日没夜地干活,直到累死,然后随便找个废弃的矿坑一埋,神不知鬼不觉。
这就是所谓的“哑巴牲口”。
“你在这等着,有动静就学猫叫。”
刘若辉拍开了瘦猴的手,眼神坚定得像是一块磐石,“我倒要看看,这朗朗乾坤之下,是不是真的有人敢把这人间,变成地狱!”
说完,他不再犹豫,一头钻进了那条更加狭窄、充满了腐臭味的岔道。
……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那股恶臭味就越浓烈。
那是混合了排泄物、汗水、腐烂食物以及长久不洗澡的体臭味,浓烈得几乎能把人熏个跟头。
前方隐约传来了昏黄的灯光,还有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啪啪”声,以及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刘若辉关掉了矿灯,屏住呼吸,紧贴着湿滑的岩壁,一点点地蹭了过去。
转过一个弯,眼前的景象,瞬间让他的瞳孔放大到了极致,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地下溶洞。
几盏大功率的探照灯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刺眼的光线下,几十个衣不蔽体、浑身漆黑的身影,正背着沉重的矿篓,在陡峭的岩壁上艰难地爬行。
他们有的头发花白,眼神呆滞,显然是智力有障碍的老人;
有的身体残缺,断手断脚,却依然被铁链锁着,在地上拖行着矿石;
而最让刘若辉感到心脏炸裂的是,在这些人中间,竟然还有十几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甚至更小的孩子!
他们瘦得皮包骨头,脊背弯曲得像一张张拉满的弓,那沉重的矿篓压在他们稚嫩的肩膀上,勒出了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他们的眼神空洞、麻木,没有一丝生气,就像是一具具行尸走肉。
“啪!”
一声脆响。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因为体力不支,脚下一滑,摔倒在碎石堆里,背上的矿石撒了一地。
“妈的!又偷懒?”
一个光着膀子、满脸横肉的监工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手里的皮带高高举起,照着那个孩子的脑袋就狠狠抽了下去!
“啪!啪!”
皮带抽在肉上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那孩子蜷缩在地上,甚至连哭喊都不会了,只是本能地抱着头,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呜”声。
“起来!给老子装死是吧?”
监工一边骂,一边用穿着钢头皮鞋的大脚,狠狠地踹在孩子那干瘪的肚子上,“今天的定额完不成,晚饭别想吃!饿死你个小杂种!”
周围其他的“哑巴牲口”们,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便继续低下头,像机器一样重复着搬运的动作。
在这里,同情是多余的。
甚至连活着,都是一种奢望。
刘若辉躲在阴影里,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嘴里充满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的指甲深深地抠进了坚硬的岩壁里,十指鲜血淋漓,但他感觉不到疼。
因为心里的痛,比这要剧烈一万倍!
这就是丰川县的Gdp?
这就是李宏伟口中的“发展大局”?
这他妈是用人血馒头堆出来的繁荣!是踩在无数冤魂骨头上的罪恶!
“畜生……一群畜生……”
刘若辉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那股滔天的怒火瞬间蒸干。
他没有冲出去。
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冲出去,除了送死,救不了这里的任何人。他只有一个人,而对方有十几条枪,还有那如同迷宫般的矿道。
他必须忍。
要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要把这地狱般的景象公之于众,让这帮恶魔接受法律最严酷的审判!
他颤抖着手,从衣领里掏出了那个伪装成纽扣的微型针孔摄像头。
镜头对准了那个正在施暴的监工,对准了那个蜷缩在地上抽搐的孩子,对准了那些呆滞的智障老人,对准了这炼狱里的每一个细节。
“啪嗒。”
就在这时,那个监工似乎打累了,停下了手里的皮带,往地上啐了一口痰。
“这批货这几天就要出,都给老子盯紧点!”
监工对着旁边的几个打手吼道,“老板说了,这批货要是出了岔子,咱们都得去填海!尤其是这帮哑巴,谁要是敢乱跑,直接埋了!听见没?”
“听见了!”
“还有!”监工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在灯光下晃了晃,“那个新来的叫刘强的,这几天一直鬼鬼祟祟的。老板怀疑他是雷子(警察),你们给我把他盯死了!一旦发现不对劲,先做了再说!”
那张照片……
虽然模糊,但刘若辉一眼就认出来,那就是自己现在的伪装!
暴露了?
刘若辉心中一凛,他没想到这帮人的警惕性竟然这么高,自己才来了几天,就被盯上了。
“行了,换班!老三,你去那边巷道看看,别藏了耗子。”
监工挥了挥手,一个提着猎枪的打手应了一声,转身朝着刘若辉藏身的这条废弃巷道走了过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手电筒的光束,在漆黑的巷道里乱晃,有好几次都扫过了刘若辉藏身的岩石边缘。
“哒……哒……哒……”
沉重的脚步声,就像是踩在刘若辉的心脏上。
五米……三米……两米……
刘若辉屏住呼吸,整个人像壁虎一样紧贴在岩壁顶端的凹陷处,手中紧紧握着一块尖锐的石头。
那是他最后的武器。
如果被发现,那就只能拼了!
手电筒的光束,终于扫到了他脚下的那片区域。
“咦?”
那个打手似乎发现了地上的脚印,停下了脚步,举起枪,慢慢地把头抬了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
“喵——!”
一声凄厉而又有些走调的猫叫声,突兀地从巷道外面的岔路口传来。
那是瘦猴!
打手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枪猛地一转,对准了外面:“谁?”
“喵呜……”又是一声猫叫,紧接着是一阵碎石滚落的声音,像是某种小动物受惊逃窜。
“妈的,野猫。”
打手骂骂咧咧地放下枪,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吓老子一跳。这种鬼地方,连猫都叫得跟哭丧似的。”
他没有再继续往里走,转身走了回去。
“走了走了!换班去喝酒!这鬼地方真他妈阴森!”
看着那个打手远去的背影,刘若辉浑身一软,差点从岩壁上掉下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湿透了后背。
好险。
他摸了摸胸口那枚依然在闪烁着微弱红光的纽扣摄像头,眼神在黑暗中变得无比坚定。
证据,到手了。
接下来,就是怎么把这东西送出去,然后……
带着雷霆万钧的怒火,杀回来!
他顺着原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回到岔路口,瘦猴正缩在角落里,脸白得像张纸。
“强……强哥……你可算出来了……”瘦猴带着哭腔,“刚才……刚才差点吓死我了……”
刘若辉看着这个为了给自己打掩护、连命都豁出去的兄弟,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伸出手,重重地握了握瘦猴那瘦骨嶙峋的肩膀。
“谢了,兄弟。”
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今晚,咱们就走。”
“离开这个鬼地方。”
“然后……带人回来,把这儿,给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