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小战士端进来的“土特产”盒子里,并没有什么山珍海味。
刘若辉打开那个破旧的茶叶罐,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条安静地躺在罐底。纸条上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城郊静水山庄,今晚八点,陈刚。
看着这行字,刘若辉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
这只隐忍了十年的老狐狸,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了。眼看着李宏伟疯狂反扑,眼看着整个丰川县的局势即将彻底失控,陈刚这是害怕那把火最终会烧到他自己身上,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抢夺主动权了。
晚上八点,静水山庄。
这里地处城郊,环境清幽隐秘,平日里就是县里领导们私下交际、密谈的自留地。
包厢里没有别人,只有县长陈刚。他脱下了那身标志性的、一丝不苟的中山装,换上了一件随意的休闲衬衫,正慢条斯理地洗茶、泡茶。听到推门声,陈刚抬起头,那张平时总是不温不火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痛心疾首又带着几分愧疚的笑容。
“若辉,你来了。”陈刚指了指对面的座位,亲自倒了一杯茶推过去,语气亲热得仿佛两人是多年未见的知己,“这几天,委屈你了。来,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刘若辉没有坐下,也没有碰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龙井。他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刚,眼神里透着一股能把人看穿的锐利。
“陈县长,咱们就别绕弯子了。李秘书前脚刚被省纪委带走,您后脚就冒险约我喝茶,就不怕李宏伟书记知道了,给您扣一顶串联的帽子?”
听到“李秘书”这三个字,陈刚脸颊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他随后重重地叹了口气,猛地一拍大腿,做出一副痛心到了极点的模样。
“若辉啊!我是真没想到,我身边竟然养了这么一条阴毒的毒蛇!这个姓李的王八蛋,竟然早就被李宏伟给暗中收买了!他一直在背后监视我,还打着我的旗号去干那些丧心病狂的勾当!”
陈刚声泪俱下,把所有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演技精湛得令人叹为观止。
“放火烧档案室、半路劫囚车,甚至连上次特批给你的那一千万,都是他故意做的一个局!他就是为了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想借刀杀人啊!若辉,我这也是被他彻底蒙蔽了双眼啊!”
刘若辉静静地看着他表演,心里只觉得一阵反胃。好一个被蒙蔽的无辜县长,这丢车保帅的速度和脸不红心不跳的做派,不去拿个影帝真是屈才了。
但他没有当面拆穿,而是顺水推舟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是吗?那李秘书这手段,还真是通天了。”刘若辉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深邃,“那陈县长今天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找我来,是想跟我解释什么?”
陈刚见刘若辉坐下了,以为对方信了自己的这套说辞,悬在半空的心稍微安稳了一些。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紧紧地压在桌面上,眼神变得无比真诚和热切。
“若辉,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现在的丰川县,李宏伟已经彻底撕破脸,想要一手遮天了。他利用常委会把你停职,把我的权力完全架空,就是想强行捂死这个快要爆炸的盖子!”陈刚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绝,“但这盖子,必须揭开!丰川的老百姓,需要一个朗朗乾坤,不能再让这个土皇帝作威作福下去了!”
“哦?”刘若辉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陈县长想怎么揭?”
陈刚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极大的决心,脸色变得极其凝重。
“我承认,我在丰川干了这么多年县长,为了能在这个大染缸里生存下去,为了能拉来投资保住县里的经济……我的手,可能也不那么干净。在一些工程项目和土地审批上,我确实有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拿了一点不该拿的好处,犯了一些小错误。”
他这是在“坦白”。用主动承认小问题的方式,来试图掩盖他纵容甚至参与分赃的大罪恶。
“但是!”陈刚猛地提高音量,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我陈刚绝对没有干过那种伤天害理、草菅人命的事!真正的大老虎,真正的毒瘤,是李宏伟!红星矿那些带血的黑金,百分之八十都进了他的口袋!他才是丰川县的万恶之源!”
刘若辉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他知道,真正的戏肉来了。
“若辉,你现在被停职,孤立无援,市里和省纪委的人也被他们用各种手段拖住了。”陈刚死死地盯着刘若辉,终于抛出了他隐忍多年的底牌,“但只要你点头,我可以把李宏伟这些年受贿的最核心账目、他在海外的资产清单,甚至是他在省里那个神秘保护伞的线索,全部交给你!”
这是一份让人无法拒绝的诱惑。对于目前陷入僵局、急需突破口的专案组来说,这份由县长亲自提供的证据,简直就是一击毙命的核武器。
“条件呢?”刘若辉的目光冷得像一块冰。
“条件很简单。”陈刚的眼神变得狂热而贪婪,“你拿着这些东西,去把李宏伟这棵大树彻底砍倒!而我,会动用我这些年积累的所有资源,帮你洗清冤屈,官复原职!只要你保证,这把反腐的火,只烧李宏伟,绝不烧到我陈刚的身上!”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陈刚这是想拿刘若辉当枪使,用李宏伟的死,来换取自己的绝对安全。甚至他还想踩着李宏伟的尸体,顺理成章地接任县委书记,彻底掌控丰川县!
包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紫砂壶里茶水沸腾的“咕嘟”声在空气中不断回响。刘若辉低着头,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紧皱着眉头,仿佛陷入了极其艰难的天人交战。他在权衡利弊,在做着思想斗争。
对面的陈刚紧张得连呼吸都放慢了,手心捏出了一把冷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刘若辉的反应。
足足过了五分钟。
刘若辉缓缓抬起头,那张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种“为了大局不得不妥协”的无奈和决绝。
“好。”他直视着陈刚的眼睛,声音低沉沙哑,“我答应你。只要你能拿出李宏伟的致命证据,我保证,专案组的枪口,只会对准他一个人。至于你说的那些‘小问题’,我会当做没看见。”
“好!痛快!”
陈刚大喜过望,激动得猛地站起身,一把紧紧握住刘若辉的手。他感觉自己终于从鬼门关前逃了回来,甚至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李宏伟倒台后,自己大权独揽的美好画面。
“若辉老弟,你放心,核心证据我明天一早就让人秘密送到你手上!咱们精诚合作,还丰川县一个青天!”
刘若辉微笑着抽回手,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推门离去。
走出静水山庄,初冬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一直守在越野车旁的张大胆见刘若辉出来,赶紧迎了上去,利索地拉开车门。
“局长,怎么样?那老狐狸说什么了?”张大胆一边启动汽车,一边警惕地看着后视镜,生怕有人跟踪。
刘若辉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就在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脸上原本那副无奈妥协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酷和讥讽。
“他说,他是个好人。想拿我当枪使,去打李宏伟。”刘若辉冷笑了一声。
“那咱们打谁?”张大胆猛地踩下油门,越野车轰鸣着驶入浓重的夜色之中。
刘若辉睁开眼,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黑暗,嘴角勾起一抹锋利如刀的弧度。
“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