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檀香袅袅。
钟老爷子并没有立刻跟刘若辉谈什么国家大事，也没有摆出长辈的架子，对他进行盘问。
他只是指了指书桌对面那张同样由黄花梨木打造的太师椅，又指了指面前那盘早已摆好的围棋残局，声音平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会下棋吗？”
“会一点。”刘若辉定了定心神，恭敬地回答。
“坐。”
刘若辉依言坐下。
他看着眼前这盘棋，心头猛地一震。
这哪里是什么残局？这分明是一盘已经厮杀到最惨烈阶段的“绞杀局”！
黑白双方犬牙交错，在中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盘根错节的劫争。黑棋大龙看似气势汹汹，实则已经被白棋层层包围，只剩下最后一口气；而白棋虽然占据了绝对的主动，但自身也露出了好几处致命的破绽。
这是一盘……你死我活的棋。
一步走错，就是满盘皆输，尸骨无存！
“你执黑。”
钟老爷子将手边的黑棋棋盒，轻轻推到了刘若辉面前。
执黑……先行。
刘若辉的心脏狂跳。
他知道，这已经不仅仅是一盘棋了。
这是考验。
是这位站在华夏权力之巅的老人，对他心性、胆识、以及大局观的……一次摸底考试！
棋盘如官场。
这盘黑棋，就像是他自己。虽然在丰川杀出了一片天，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早已被京城这张更大的、看不见的网，层层包围，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必死的局里，杀出一条生路！
刘若辉深吸一口气，伸出手从棋盒里拈起一枚冰凉的黑子。
他没有急着落子，而是闭上眼睛，在脑海里飞快地推演着棋局的每一种变化。
是选择委曲求全，弃子求活？还是选择玉石俱焚，放手一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书房里，静得只剩下墙上那座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钟小艾站在一旁，看着那个眉头紧锁、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汗珠的年轻人，手心里也捏了一把汗。
她比谁都清楚，爷爷这盘棋的厉害。
这几十年来，不知有多少被誉为“天之骄子”的年轻人，在这盘棋面前，或急功近利，或畏首畏尾，最终都输得一败涂地，也彻底失去了进入钟家核心圈的资格。
终于，刘若辉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里，所有的犹豫和彷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清澈的、如同磐石般的坚定！
“啪！”
一声清脆的落子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
那枚黑子，没有选择去补自己的断点，也没有选择去冲击白棋的软肋。
而是以一种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堪称“自杀式”的方式，直接点进了白棋最厚实、最坚不可摧的腹地！
置之死地而后生！
你不是要围死我吗？
好啊！
那我就干脆连活路都不要了，直接冲进你的心脏，跟你……换家！
“你……”
钟老爷子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爆发出了一团惊人的精光！他死死地盯着那枚如同天外飞仙般的黑子，握着白子的手，竟然在空中停顿了足足半分钟。
好狠！
好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这哪里是在下棋？这分明是在玩命！
“有意思。”
良久，钟老爷子笑了。
他缓缓落下白子，棋局的厮杀，再次进入了白热化。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整个书房都成了刘若辉和钟老爷子两个人的战场。
钟老爷子棋风老辣，步步为营，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沉稳而厚重。
而刘若辉则像一把出鞘的利剑，招招抢先，不计得失，每一手棋都充满了玉石俱焚的狠厉和一往无前的决绝！
棋盘上，黑白二龙绞杀在一起，大片的棋子被吃，又被反吃。那惨烈的程度，让站在一旁的钟小艾都看得心惊肉跳。
当棋局进行到最后。
整个棋盘，几乎已经被填满。
最终，刘若辉的那条黑棋大龙，因为气短，被钟老爷子屠得干干净净。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但是，就在黑龙被屠的同时，他也用最后一口气，将白棋赖以生存的几个巨大角部，全部掏空！
这是一盘……
同归于尽的棋。
……
“你输了。”
钟老爷子放下手里的白子，看着那满目疮痍的棋盘，声音平静。
“是的，我输了。”
刘若辉缓缓站起身，对着钟老爷子，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没有为自己的失败找任何借口，眼神坦荡，不卑不亢。
“落子无悔。”
钟老爷子看着他，看着那双虽然输了棋、却没有丝毫颓丧，反而燃烧着熊熊战意的眼睛，久久无语。
良久。
他那张一向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无比欣慰的笑容。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刘若辉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棋，你虽然输了。”
“但是，你这股子敢把天都捅破的狠劲儿，和那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担当……”
“我老头子，很喜欢。”
他转过身，重新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份关于刘若辉的绝密档案，和那支象征着最高权力的红笔。
“是个好苗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档案的最后，写下了一行评语。
“有勇有谋，杀伐果断，堪当大任。”
写完，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刘若辉，那双睿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告诫。
“但是，这京城的水，比你想的深。”
“今天，你打的是吴家的脸，但疼的可能是李家，是王家。”
“你在这里，不是丰川，没有几十万老百姓给你当后盾。”
“每走一步，都要想清楚，你的刀到底该砍向谁。”
(第二卷·丰川迷雾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