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物流集团的总部，没有设在什么高档写字楼。
它坐落在平州市郊的一处巨大仓库区，这里曾经是马国良手下黑恶势力囤积走私货的窝点，如今却成了平州最大的物流中转枢纽。
刘若辉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灰色夹克，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像个来找活干的货车司机，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门口的保安亭里，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正翘着二郎腿，一边打着牌，一边吹着牛逼。
“听说了吗？咱们二爷昨天又提了辆新车，劳斯莱斯库里南！顶配！落地小一千万呢！”
“那算啥？我还听说，城南新区的那个楼盘，二爷一个电话，就拿下了最好的地块！连市里的那几个副市长，都得给他几分面子！”
刘若辉站在阴影里，静静地听着，眼神越来越冷。
曾几何时，那个跟他一起在泥地里打滚、连包五块钱的红梅烟都得分着抽的穷小子，如今，也成了别人嘴里前呼后拥的“二爷”了？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仓库的侧面，从一个不起眼的消防通道，走了进去。
巨大的仓库里，机器轰鸣，叉车往来穿梭，一片繁忙的景象。
但刘若辉敏锐地察觉到，在这片繁忙之下，隐藏着一股说不出的……戾气。
那些操作机器的工人，一个个眼神彪悍，手臂上大多都露着纹身；而那些负责维持秩序的所谓“主管”，更是人手一根橡胶棍，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家伙。
这哪里像个正经的物流公司？
这分明就是个半军事化的……黑社会堂口！
刘若辉顺着楼梯，悄悄摸上了二楼的办公区。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红地毯，墙上挂满了各种名家字画，和楼下那粗犷的工业风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对比。
“砰！”
走廊尽头，一间挂着“董事长办公室”牌子的红木大门，突然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从里面滚了出来，脸上还带着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滚！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办公室里，传来陈二狗那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咆哮声，“老子看得上你的货，是给你脸！还敢跟老子谈价钱？信不信老子明天就让你在平州混不下去？”
“陈……陈总……有话好说……”
“滚！”
那个中年男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了。
刘若辉站在角落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浑身的血液，一点点地冷了下去。
他推开那扇半掩着的办公室大门，走了进去。
里面的景象，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巨大的办公室，装修得比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还要奢华。
地上铺着纯羊毛的地毯，墙边摆着一个巨大的红木酒柜，里面放满了各种价值不菲的洋酒。
而那个他曾经最熟悉的发小——陈二狗，正穿着一身骚包的范思哲真丝睡袍，大马金刀地靠在那张巨大的老板椅上，脚下还踩着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年轻女孩的后背，正在给他捶腿。
他的手里，夹着一支粗大的古巴雪茄，烟雾缭绕中，那张曾经憨厚的脸，此刻因为酒精和权势的浸染，显得有些浮肿和……狰狞。
他变了。
彻底变了。
不再是那个会为了一包烟跟他嬉皮笑脸的穷小子了。
他成了一个真正的、被欲望和金钱腐蚀了灵魂的……
物流大亨。
“谁他妈让你进来的？”
陈二狗没看来人，不耐烦地骂了一句。
刘若辉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摘掉了头上的鸭舌帽，露出了那张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又无比熟悉的脸。
“二……二狗。”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陈二狗的心上。
陈二狗叼着雪茄的嘴，瞬间僵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当他看清门口站着的那个人时，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猛地从老板椅上弹了起来！
手里的雪茄“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烫出了一个焦黑的洞。
“辉……辉哥？”
陈二狗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半，那张原本还嚣张跋扈的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恐和慌乱，“你……你怎么来了？”
他手忙脚乱地推开脚下那个还在发愣的女孩，结结巴巴地喊道：“滚！快滚出去！”
刘若辉没有理会那个连滚带爬跑出去的女孩。
他的目光，只是静静地，落在了那张奢华的办公桌上。
桌上，除了各种名贵的摆件，还放着一份摊开的、盖着鲜红印章的……
土地转让合同。
而那块地的位置，正是他昨晚看到的、还在跟村民扯皮的……
高新区预留地！
“辉哥……你……你听我解释……”
陈二狗看着刘若辉那越来越冷的眼神，吓得腿肚子都在打转。
“这……这不是你想的那样……这地……这是我凭本事拿下来的……”
“凭本事？”
刘若辉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合同，指着上面那个刺眼的、仿佛在嘲笑他一样的“市委督办重点项目”的红章。
“这也是你凭本事，盖上去的？”
陈二狗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没有了一丝血色。
他知道，自己完了。
“辉哥……”
他“噗通”一声，就要跪下去。
刘若辉却先一步，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有力，像铁钳一样，让他动弹不得。
“二狗，你是我兄弟。”
刘若辉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
悲哀。
“从小到大，你被人欺负，都是我替你出头。”
“我以为，我把你扶上来了，你就能挺直腰杆做人。”
“可我没想到……”
刘若辉的手，一点点地收紧，捏得陈二狗的肩胛骨都在“嘎吱”作响。
“你他妈的，竟然学会了，打着我的旗号，去欺负那些比你还弱小的人？”
“你他妈的，竟然也变成了……我最瞧不起的那种人？”
“辉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陈二狗痛得呲牙咧嘴，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我就是……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啊！我……”
“晚了。”
刘若辉松开手，后退了一步，那双眼睛里，最后一丝属于兄弟的情谊，也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公事公办的漠然。
他转过身，向门外走去。
“二狗，看在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
他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如同最终审判般冰冷的话。
“明天一早，自己去纪委……自首吧。”
“别逼我……亲手来抓你。”
门，被重重地关上。
只留下陈二狗一人，瘫软在那张奢华的老板椅上，看着窗外那片被他亲手打下的“江山”，嚎啕大哭。
而门外。
刘若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圈，红了。
他可以面不改色地枪毙毒贩，可以心狠手辣地扳倒贪官。
但这一次，他感觉自己的心……
像是被人生生地，剜掉了一块。
“书记，您……没事吧？”周晓丽站在走廊的尽头，看着他那落寞的背影，轻声问道。
刘若辉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阴沉的天空，喃喃自语。
“这平州的水……怎么就……这么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