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二狗最终还是没去自首。
在那个雷霆万钧的“家庭聚会”结束后的第二天,他躲在自己那辆劳斯莱斯的后座里,抽了整整三包闷烟。
“二爷,咱真的要去那地方?”开车的保镖小声问了一句,“进了那扇门,这辈子可就真毁了。您现在的身家,去哪儿不当个土皇帝?”
陈二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平州街景,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挣诈和侥幸。
“毁了?我不去才不会毁!”
他猛地掐灭烟头,声音里透着股狠劲,“辉哥那是吓唬我呢。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什么脾气我不知道?他这人就是嘴硬心软。我要是真进去了,他脸上就有光了?我可是他亲手扶起来的标杆!我倒了,他的政绩也就塌了一半!”
在这种畸形的逻辑支撑下,陈二狗不仅没有收敛,反而觉得刘若辉是在跟他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他觉得,只要自己把生意做得更大,大到让市里离不开他,大到让刘若辉必须保他,那他就彻底安全了。
于是,他变本加厉地开始了新一轮的扩张。
城南新区那个物流中转站的项目,本来有几家外省的大企业在竞争。陈二狗直接让手下的那帮“保安”提着钢管进了人家的办公室。
“这块地,二爷看上了。识相的,拿钱走人;不识相的,平州南护城河里不差你这百十来斤肉。”
暴力,威逼,强迫交易。
陈二狗用最原始、也最卑劣的手段,硬生生地把所有的竞争对手都赶出了平州。
他以为自己赢了。
但他忘了,现在的平州,已经不再是那个能让他胡作非为的法外之地。
……
平州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
张彪坐在一张硬木椅子上,手里死死地攥着一份刚整理出来的卷宗。那双常年抓捕罪犯、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然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办公室紧闭的大门,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沉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卷宗的封面上,用大红色的笔迹标注着:“关于‘二狗物流集团’涉嫌强迫交易、故意伤害及黑社会性质组织罪的调查报告”。
里面的内容,触目惊心。
被打断肋骨的企业老板,被强行推倒住房的村民,还有那一笔笔打着各种旗号流向某些官员腰包的黑钱。
而证据链的每一个环节,都精准地指向了那个刘若辉最信任、也是最亲近的人。
陈二狗。
“咚咚。”
张彪站起身,深吸了一口带着苦涩烟味的气,走过去敲响了刘若辉的门。
“进。”
刘若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依旧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张彪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没开大灯,只有写字台上一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刘若辉正埋头在一堆红头文件里,手里的钢笔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局长。”
张彪走过去,把那份厚重的卷宗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刘若辉没抬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怎么了?什么案子让你这个局长亲自跑一趟?”
张彪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厉害:“二狗的。城南新区那边,他把几个南方的投资商打跑了。其中一个老板,把材料直接递到了省厅,高书记那边……亲自批了字。”
刘若辉握笔的手,猛地僵住了。
整个办公室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阴了下来,远处的雷声隐隐作动,闷得人心口发慌。
刘若辉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也格外冷酷。
他没有看那份卷宗。
他只是盯着张彪,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的失望,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
“我给过他机会了。”刘若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带着一股让人战栗的森寒,“在那个饭馆里,我求他回头。在家里,我跪在父母面前求他收手。”
“他觉得,我是在演戏。”
张彪低下头,不敢看刘若辉的眼睛:“局长,现在省里盯着呢。李三那边也吐了不少东西,二狗手下有个叫‘大光’的,昨天被咱们抓了,全招了。他说……他说他干的那些事,都是您在背后授意的。他说他是‘奉旨办事’。”
“啪!”
刘若辉手里那支昂贵的派克钢笔,在巨大的力道下,瞬间折断成两截。
黑色的墨水溅了他一手,顺着指缝滴落在白色的文件上,像是一朵朵盛开在冰雪里的恶之花。
“奉旨办事?”
刘若辉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充满了荒诞的讥讽。
“好一个奉旨办事。”
“他陈二狗是想拿我刘若辉的人头,去给他那张龙椅祭旗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平州城,灯火依旧辉煌。
那条耗费了他无数心血的地铁线,正像一条巨龙,在地底深处穿行。
但刘若辉知道,如果不把陈二狗这颗毒瘤割掉,这条巨龙迟早会被腐蚀成一堆废铁。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
这八个字,他在云溪乡的时候说过。在抓李宏伟的时候说过。在审吴建国的时候也说过。
现在。
这八个字,终于落在了他自己兄弟的头上。
这哪里是办案啊。
这分明是在生生剜他刘若辉的心。
“局长,只要您一句话。”张彪挺起胸膛,眼神变得狠厉起来,“我带人去。不管是哪儿,我今晚一定把这孙子给您铐回来!”
刘若辉没说话。
他看着玻璃倒影中那个形单影只的自己。
他想起了小时候,二狗为了帮他抢回一个风筝,被邻村的大孩子打得满头是血,却依旧嘿嘿傻笑着把风筝递给他。
他想起了在丰川最黑暗的那段日子,是二狗开着那辆破皮卡,载着他一次次冲进死神的包围圈。
那是过命的兄弟。
那是这世上,除了父母之外,他最亲的人。
可是。
现在的二狗,已经不是那个二狗了。
权力,金钱,那些肮脏的诱惑,像是一把把钝刀,已经把那个纯粹的少年,宰割成了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怪物。
“张彪。”
良久,刘若辉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岁。
“去吧。”
刘若辉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带着一种由于剧痛而产生的颤抖。
“按规矩办。”
“不用避嫌,不用顾忌我的面子。”
“该抓的抓,该审的审。”
“如果他反抗……”
刘若辉停顿了一下,眼角滑落了一滴温热的液体,瞬间被冰冷的空气蒸发。
“就地正法。”
张彪浑身一震,他感受到了那四个字背后沉重到无法呼吸的代价。他再次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那是他从警以来最郑重、也最心疼的一个礼。
“是!保证完成任务!”
张彪转身,大步离去。
沉重的关门声,在办公室里久久回荡。
刘若辉脱力一般,瘫坐在了那张代表着平州最高权力的椅子上。
他看着窗外那道划破黑夜的闪电,看着那盆在风中摇曳的迎客松。
他伸出那只沾满了墨水的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二狗……”
在这寂静得令人窒息的房间里,他发出了最后一声、如同受伤野狼般的呢喃。
“这一回。”
“是真的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