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州市政府第一会议室。
名为“全省经贸转型督导座谈会”，实则更像是一场关于平州未来话语权的审判席。
孙志刚坐在长条会议桌的首位。他摘下金丝眼镜，用一块特制的鹿皮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种旁若无人的姿态，让整个会场陷入了一种压抑的寂静。
平州市委常委们分坐两列，不少局长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孙省长指示”，一个个正襟危坐，神情紧绷。
“若辉同志，还有在座的各位。”
孙志刚重新戴上眼镜，手指在平州那份引以为傲的五年规划书上敲了敲，发出“嗒、嗒”的声音，清脆却冷冽。
“这份规划我看了三遍。怎么说呢？很有激情，也很有‘地方特色’。但我要泼一盆冷水，这种建立在传统基建和低端旅游上的模式，上限太低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透着一股子从沿海大都市带回来的优越感。
“我在海东市主政的时候，我们不看修了多少路，我们看的是金融结算量，看的是全球供应链的参与度。平州现在搞的这个自贸区，竟然还在纠结于农产品出口和红军洞修复？简直是舍本逐末。”
他抬头扫视全场，眼神里满是不屑。
“我的建议是，立刻叫停目前几个非核心基建项目。我们要把有限的资金，投入到‘平州全球离岸金融结算中心’的筹建中去。只有站在金融的制高点，平州才能真正摆脱‘土包子’的帽子。你们觉得呢？”
这番话，说得天花乱坠，全是各种高大上的专业词汇。
会场里不少干了一辈子基建和农业的局长们，被这些词汇砸得晕头转向。
有人点头如捣蒜。
有人若有所思。
孙志刚看着众人的反应，嘴角那抹自得的弧度更深了。他转过头，挑衅地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刘若辉。
“刘书记，你是这个模式的开创者。你觉得我这个‘海东经验’，能不能救你这平州的‘小家子气’？”
刘若辉动了。
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露出愤怒的神情。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从身后的文件包里，掏出了三份厚度不一的红色文件夹，整整齐齐地摆在了孙志刚面前。
“孙省长，您的‘海东经验’确实很先进。但我想请您在把平州变成‘金融中心’之前，先看三组数据。”
刘若辉的声音很稳，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却透着股子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第一份，是平州目前三十万产业工人的受教育程度。他们中百分之六十是初中毕业，百分之二十是职业高中。”
刘若辉翻开第一页，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数据上。
“您说要搞离岸金融结算。我想请教一下，让这帮拿着扳手和铁锹的工人，去玩高频交易和离岸信托，您是准备让他们去算账，还是准备让平州的金融市场直接崩盘？”
孙志刚的脸色僵了一下，冷哼一声：“人才可以引进，这是逻辑问题……”
“逻辑解决不了肚子。”
刘若辉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翻开了第二份文件夹。
“这是平州过去六个月的消费结构图。百分之七十的增量，来自于云溪乡的旅游溢出和高新园区的工资发放。老百姓买的是猪肉、是电器、是改善房。”
他盯着孙志刚的眼睛，一字一顿。
“他们不需要‘金融制高点’。他们需要的是出门不堵车，孩子有学上，手里有真金白银。您所谓的金融中心，在平州这片土地上，除了能让那几个还没抓干净的‘金海集团’余孽洗黑钱，我想不出它还有什么实际意义。”
“你——！”孙志刚猛地直起腰，拍了一下桌子，“刘若辉！注意你的言辞！我这是在帮你纠偏！”
“纠偏？”
刘若辉突然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是一把刚出鞘的钢刀。
他直接把第三份文件夹摔在了桌子上，“哗啦”一声，里面露出了一张张血淋淋的、关于龙门化工园区爆炸后的善后明细。
“这是平州刚刚流过的血。三年前，也有人说要搞‘化工强市’，要搞‘跃迁式发展’。结果呢？二十四个兄弟烧成了灰，五个亿的赤字压得平州喘不过气！”
刘若辉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那股从基层血火里磨砺出来的威压，瞬间将孙志刚那股子“海归精英”的官威给压得粉碎。
“孙省长，您在海东看的是大屏幕上的红绿线。我在平州看的是老百姓锅里的米。您说我小家子气？行！只要我这小家子气能让平州人不再喝毒水，不再下黑矿，不再被那帮地头蛇骑在脖子上拉屎，我刘若辉宁愿当一辈子土包子！”
“您要政绩？可以！拿实实在在的订单来，拿能让平州人过好日子的厂房来！别拿那些连你自己都解释不清楚的‘金融术语’来忽悠我的百姓！”
会场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指着候任副省长鼻子骂的年轻书记。
他们感觉自己的血在这一刻，烧起来了。
孙志刚整个人都懵了。
他出身名门，履历辉煌。在海东，谁见了他不是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孙博”？在上京，谁不给他孙家三分薄面？
可现在，他竟然被一个满身泥土味的、连省城都没待过几年的野路子，给怼得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刘若辉……你……你这是在公然挑衅省委的督导权！”
孙志刚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指着刘若辉，由于极度的羞愤，他的那张白净的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督导？我欢迎。”
刘若辉不紧不慢地拉了拉衣领，眼神重新变得深邃而冷酷。
“但如果是来乱指挥、乱插手，想拿着平州几十万人的前途来给你孙市长刷金身……”
刘若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死神的低语。
“那你恐怕是来错地方了。”
“在平州，老子只认一种政绩。”
“那就是能让老百姓挺起胸膛做人的……真金白银！”
“孙省长，茶凉了。如果您没别的‘高见’，我就不送了。下午我还要去高新园区签那个三十亿的芯片合同，那是实业，不劳您费心。”
刘若辉冷冷地转过身，对着张彪挥了挥手。
“收队！”
刘若辉大步流星地走出会议室。
那背影，在这略显局促的办公楼里，显得如同一座巍峨不动的山岳。
孙志刚瘫坐在椅子上，手里那支名贵的钢笔掉在地上。
他看着满屋子对自己投来复杂目光的平州干部，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这个梁子。
这一刻起，算是彻底结下了。
“书记，您刚才真帅！”张彪追在后面，由于激动，嗓门大得能把楼顶掀翻。
刘若辉头也不回，声音清冷。
“帅有个屁用。”
“去，给省纪委许主任发个私信。”
“我要查查这位孙大省长在海东的时候，跟那个‘金海集团’，到底有没有过这种‘国际化’的资金往来。”
“既然他想要这块地皮。”
“那我就……”
“送他一铲子！”
车子在政府大院门口发出一声咆哮，带着平州这股子不服输的狠劲，绝尘而去。
夕阳如血。
平州的风，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燥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