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老款切诺基在布满裂纹的省道上颠簸。
车身沾满了暗黄色的泥浆。
刘若辉换了一件洗得发皱的深蓝色工装,领口处还蹭了一块油渍。他坐在副驾驶,手里捏着一个皱巴巴的矿泉水瓶,眼神里那种上位者的威严被一层恰到好处的疲惫所掩盖。
张彪正开着车。
他光着头,粗壮的脖子上挂着一根指头粗的假金链子,大背心勒出了浑身的腱子肉。这副打扮,活脱脱就是一个来清远市承揽土石方的包工头。
“局长,前面的路不对劲。”张彪眯起眼,右手下意识地摸向了座椅底下的冷钢短弩。
刘若辉睁开眼,目光穿过满是灰尘的挡风玻璃。
前方。
清远市的界牌下,横着一根涂成红白相间的铁管路障。
几个穿着黑色制服、胸前挂着“治安巡逻”红袖章的壮汉正蹲在路边抽烟。他们身边停着两辆没有牌照的皮卡,车斗里赫然立着几根长长的、用布包着的条状物。
那是锯短了枪管的猎枪。
“别乱动,看戏。”刘若辉声音平静。
车子还没靠近,两个壮汉便骂骂咧咧地站起身,手里掂着黑色的胶皮棍,直接拦在了路中间。
“停下!熄火!”
张彪一脚刹车,车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稳稳停住。
“干什么的?打哪儿来啊?”领头的壮汉剃着青皮,横肉一甩,那双三角眼里全是贪婪的戾气。
“大哥,俺是省城过来的,想去清远矿区找个活计。”张彪换上了一口浓重的方言,笑得一脸讨好,顺手递过去一盒还没拆封的软中华,“这不,刚买的车,还没来得及落户呢,您多包涵。”
青皮壮汉接过烟,没急着点,而是隔着车窗往里扫。
当他看到刘若辉那身破旧的工装和木讷的表情时,眼底的不屑更浓了。
“找活干?规矩懂吗?”
“规矩?”张彪装傻。
“路费!”青皮壮汉一脚踹在切诺基的保险杠上,发出“咣”的一声巨响,“进了清远,就得给‘龙虎堂’纳贡。不多要,一千块。”
“一千?大哥,俺们这还没开工呢,兜里就剩个油钱了……”
“少废话!”
另一个壮汉走上来,手里直接拎出了一把尺余长的开山刀,在车窗玻璃上轻轻划动,声音刺耳,“没钱就把车留下!或者……让你副驾驶那个瘦子下来,给哥几个磕三个响头。”
刘若辉坐在位子上,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
他看着这几个所谓的“巡逻队”,看着他们制服下若隐若现的龙虎纹身,只觉得心头有一股火在疯狂地往上蹿。
在汉东省,在他的管辖范围内。
竟然还有这种明目张胆、占山为王的土匪?
“给钱。”刘若辉淡淡开口。
张彪咬了咬牙,从包里抽出十张百元大钞,像扔冥币一样扔了出去。
“滚吧!下次眼睛放亮点!”青皮壮汉捡起钱,得意地一挥手,示意拉起杆子。
切诺基重新发动,卷起一阵烟尘冲进了清远市区。
……
清远市。
这里的繁华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暴发户气息。
街道两旁,随处可见高耸的洗浴中心和闪烁着暧昧红光的私人会所。
但在这些销金窟的背后,是低矮破烂的棚户区和污水横流的街道。
刘若辉一路上没说话。
他的眼睛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扫描仪,精准地记录着这里的每一个细节。
街边随处可见成群结队的纹身马仔。
他们公然驱赶路边的商贩,强行收走老人的菜篮子,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一个年轻姑娘拽进路边的面包车,而周围的人竟无一人敢言。
更让刘若辉感到背脊发凉的是。
他们路过清远市公安局城关派出所时,看到的一幕。
派出所门口。
原本应该威严肃穆的台阶上,竟然坐着两个光着膀子的汉子。
他们正在吃着西瓜,西瓜皮随手扔在警徽的正下方。
几个穿着警服的民警从旁边经过,不仅没有制止,反而卑微地低下头,客客气气地喊了一声:“虎哥,今天天儿热,别中暑了。”
那个被称为“虎哥”的汉子哈哈大笑,顺手拍了拍一个老民警的脸,动作轻佻得像是在调戏。
“师兄,这……这他妈还是咱们的地方吗?”
张彪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剧烈颤抖,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变得惨白,“这帮警察,连脊梁骨都被人抽了?”
刘若辉死死盯着那个民警怀里揣着的卷宗。
那是老百姓的案卷。
可在这一刻,那身警服,那枚警徽,已经成了那些混混手里最廉价的玩物。
“这不是瘫痪。”
刘若辉收回目光,眼底深处那抹幽冷的杀气,已经浓烈到了极致。
“这是吞噬。”
“这里的官,已经成了匪的家奴。”
“这里的民,已经成了案板上的烂肉。”
切诺基在清远幽深的巷弄里穿行,像是在一具腐烂的尸体上游走。
刘若辉拿起手机,拨通了省纪委许亮的电话。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让整个清远市官场都跟着陪葬的寒意。
“老许,不用等了。”
“把咱们手里关于清远市委班子的那些材料,全都备好。”
“这哪里是共和国的城市?”
刘若辉看着路边那个正跪在地上求饶的摊贩,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简直就是……”
“法外狂徒的聚居地!”
“彪子,加速。”
“去那个‘毒蛇村’。”
“既然这儿的人听不懂人话。”
“那咱们就……”
“用他们的血,来给这平州城,洗洗脸!”
张彪猛地一踩油门,发动机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带着那抹最后的正义,扎进了清远市最深沉的黑暗之中。
“局长,咱带的弹药……够吗?”
“够了。”
刘若辉摸了摸腰间那把冰冷的九二式,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这地方,一分钱的道理都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