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政府大院。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一辆沾满了泥点的越野车，“嘎吱”一声，稳稳地停在了办公大楼的正门口。
车门推开，一个皮肤黝黑、穿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夹克的汉子跳了下来。他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编织袋，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脚下的解放鞋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踩出一串清晰的泥印子。
“站住！干什么的？”门卫武警斜跨着枪，一脸警惕地拦住了他。
“我找刘省长！”汉子一开口，嗓门亮得像个破风箱，震得大厅里的声控灯都亮了。
“有预约吗？你是哪个单位的？”武警皱了皱眉。
汉子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一个磨损严重的证件递了过去：“省府办原三处，王大伟。现任云溪乡驻村第一书记。”
王大伟？
不远处，正准备上楼的几个处长停下了脚步，眼神里满是惊愕。
这名字太响亮了。
半年前，刘若辉大笔一挥精简机构，王大伟作为“老资格”处长，在小礼堂哭得撕心裂肺，甚至一度扬言要跳楼，是全省公认的“闹事头子”。
可现在，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哪还有半点昔日省城大处的养优处尊？
他那张脸被山风吹得通红，眼角刻着深深的皱纹，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哟，老王？你这是……逃荒回来了？”一个以前跟王大伟不对付的刘处长走过来，阴阳怪气地打趣道。
王大伟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把手里的编织袋往肩上一扛，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在泥潭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底气：“逃什么荒？老子是回来找刘省长交账的！”
……
省长办公室。
刘若辉正坐在办公桌后，对着一份关于“全省自贸区物流成本”的报告眉头紧锁。
门被推开。
一股混合着泥土香和新鲜茶叶味的风涌了进来。
“刘省长！”
王大伟站在门口，也不客气，直接把那个编织袋重重地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刘若辉抬起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认不出来的老部下，原本冷峻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由衷的笑意。
“老王，这一身行头……看来在大凉山没少吃土啊。”
刘若辉放下笔，从桌后绕了出来，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土是没少吃，但心里踏实！”
王大伟猛地灌了一大口茶，长舒了一口气。他像是变了个人，以前那个唯唯诺诺、只知道钻营职位的样子彻底不见了。
他蹲下身，利索地解开编织袋。
满满一袋子，全是带着露水的野山茶。
“刘省长，您看这个。”
王大伟抓起一把茶叶，眼神里充满了狂热，“这是我带着云溪乡三十六户贫困户，在那片荒了二十年的野茶林里翻出来的。去年咱们省里的专家说这地儿废了，我不信，我带着人在山上住了三个月，硬是把这根给续上了！”
“今年第一茬，纯手工炒制，我带回来给您尝尝。这不光是茶，这是云溪乡去年入冬以来的头一笔回头钱！”
他从兜里又掏出一份皱巴巴的报表，递给刘若辉，声音有些更咽。
“去年，咱们三处那帮被您发配下去的小年轻，没人掉链子。大凉山片区六个贫困村，路通了三条，自来水入户率到了九成。刘省长，我得跟您道个歉。”
王大伟站直了身体，对着刘若辉深深地鞠了一躬。
“当初在礼堂，我骂您是‘酷吏’。我甚至私下里给省委赵书记写过匿名信。我错了。”
“在那办公室里待着，我觉得全世界都欠我的。可真到了大山里，看着那些娃为了喝口水要走五里山路的时候，我觉得……我以前真他妈不是个东西！”
刘若辉扶住他的肩膀，眼底闪烁着复杂的光。
“老王，这声道歉，我受了。”
刘若辉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但这茶叶，你带回去，分给村里那些出力最多的老乡。我刘若辉不缺这口茶。我缺的，是像你这样能挺直腰杆子跟我说心里话的兄弟。”
“回去告诉那些还没回来的同志。”
刘若辉指了指窗外。
“只要干出成绩，这省城的门，永远给你们开着。”
“是！省长！”王大伟猛地立正，敬了一个并不标准的礼，那是属于奋斗者的骄傲。
……
王大伟的回归，像是一个信号。
接下来的几天，原本空旷的省委大院，陆陆续续出现了许多“黑脸”汉子。
曾经那些在空调房里研究“关系网”的科长、处长，一个个带着泥巴、带着老百姓按了红手印的感谢信，还有那一张张实打实的产值报表，回到了这个权力中心。
汉东省的官场风气，在这一刻，发生了最彻底的质变。
以前，大家凑在一起，聊的是谁谁谁又提拔了，谁谁谁又是谁的亲戚。
现在，茶水间里谈论的是：“你那儿的灌溉渠修通没？”“我那儿引进了个电商平台，月销十万单，比你那儿强吧？”
所有人都不再想钻营，因为钻营没用。刘若辉的“末位淘汰”就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刀，只要你干不出实事，哪怕你爹是省长，也得卷铺盖卷。
所有人都在拼命干事，因为干事真能上去！那个在清远矿区抓回逃犯的年轻警员，被刘若辉亲手提拔成了副处；那个在大凉山帮农民卖掉所有苹果的选调生，直接进了省府督查室。
“真香啊。”
走廊里，一个原本还心存不满的老干部，看着手里那份因为工作表现优异而提前晋升的任命书，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他以前觉得刘若辉是疯子。
现在他觉得，只有跟着这个疯子，这官当得才有滋味。
……
下午五点，夕阳如血。
刘若辉走出办公大楼，站在高高的台阶上。
他的身后，是那座已经被他亲手推倒、改建成“人民公园”的围墙旧址。
楼下。
大巴车进进出出，工作人员小跑着交接文件。
不再有那种由于慵懒而产生的慢吞吞。
只有一种如同一台精密机器、正高速运转的蓬勃生机。
刘若辉看着那些奔忙的身影，看着那些哪怕满脸疲惫却眼神明亮的同僚。
他终于。
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无比舒展的笑容。
他知道。
汉东省这具生了锈的躯体。
终于。
长出了新的骨头。
“师兄，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周晓丽悄悄走过来，把一件呢子大衣披在他肩上。
刘若辉长舒了一口气，指着院子里的一棵刚抽绿的新芽，轻声说道：“我在想，这汉东的春天……”
“是不是来得比往年都要香一些？”
周晓丽抿嘴一笑，眼里满是崇拜：“那是因为您在这儿，没人敢让这春天黄了。”
两人相视一笑，身影在夕阳的拉扯下，显得格外挺拔。
“走。”
刘若辉转过身，步履轻快地走向办公室。
“还有三份自贸区的申请报告。”
“咱们……”
“再加把火！”
“是！刘省长！”
大厅里，齐刷刷地响起了一阵响亮的应和声。
那一刻。
汉东的官场，风清气正。
民心所向，长风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