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公安厅,大礼堂。
今晚是全省公安系统的一年一度的荣誉晚会。
璀璨的灯光,将巨大的盾牌警徽映射得熠熠生辉,红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了主席台,两旁站着的,全都是各市局的一把手,还有省厅各总队的精锐。
这是一场属于汉东警界的盛宴。
但空气中除了喜庆,还透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肃静。
因为,那个曾经从这里走出去、又以雷霆之势杀回来的男人,今晚要回家了。
……
“吱——”
一辆挂着“省A·00001”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稳稳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
刘若辉踩着锃亮的黑皮鞋,迈步走下。
他今天没有穿警服。
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衬托得他整个人如同古潭深水,波澜不惊。
但当他抬头看向那座熟悉的办公大楼时,眼底深处还是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局长,哦不,书记。这地方,您可是有日子没回来了。”张彪快步绕过来,替他拎着公文包,压低声音嘿嘿乐着,“我刚才往里扫了一眼,好家伙,以前那些端着架子的处长们,这会儿全在台阶下面候着呢。”
刘若辉淡淡地笑了笑。
“走吧,进去看看。”
他迈开步子。
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他路过一楼那个狭窄的收发室时,眼神微微一滞。
五年前,他就是在这里,每天负责分发全厅的报纸和文件。
那时候,他是全省厅最不起眼的小科员。
没背景、没门路。
有的只是那一身还没褪干净的青涩,和对这枚警徽最原始的敬畏。
那时候,谁都能使唤他。
“小刘,去把这份材料复印五十份,急用。”
“小刘,去门口接个快递,快点。”
“小刘,你这材料写得什么玩意儿?重写!”
那些声音,此刻仿佛穿越了时空的屏障,在他耳边交织响起。
刘若辉看着那个如今已经换了年轻面孔的收发室,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
步入大礼堂。
原本还在轻声交谈的人群,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哗——!”
紧接着,是一阵如排山倒海般的掌声。
刘若辉没有去主席台坐,而是拒绝了礼宾人员的引导,走到了中间的一处圆桌旁。
那一桌,坐着的都是省厅政治部和办公室的老同志。
其中,坐在上座的一个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厚重老花镜的老者,在看到刘若辉走过来的一瞬间,整个人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他手里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溅在了他的手背上,他却像是没感觉到疼一样,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年轻人。
王德贵,省厅办公室原来的老处长。
也是当年刘若辉的顶头上司。
五年前,就是这个老处长,因为刘若辉在一份汇报材料里多写了两句“真话”,直接把材料摔在了刘若辉的脸上。
“刘若辉,你以为你是谁?”
“一个刚转正的小科员,还想教省委怎么搞治安?”
“老老实实去给老子扫地!再敢胡说八道,这身皮你就别穿了!”
那尖酸刻薄的话语,刘若辉到现在都记得一清二楚。
“刘……刘书记。”
王德贵颤巍巍地站起身。
他那张曾经布满了官威的脸,此刻写满了由于极度恐惧而产生的卑微。
他的两条腿在西裤里不断地打着摆子。
他想挤出一个笑容,可那脸上的肌肉却僵硬得像是被冻住了一样,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老领导,坐。”
刘若辉淡淡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点火气。
“别……别,书记,您叫我老王就行,老王就行……”王德贵局促地搓着手,求救般地看向周围的人。
可周围那些平时跟他称兄道弟的处长们,此刻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当场跟他在桌子底下划清界限。
谁不知道刘若辉在平州是怎么杀人的?
谁不知道这位省委书记最恨的就是这种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老油条?
“刘书记,我……我给您倒酒。”
王德贵哆哆嗦嗦地抓起酒瓶,那只常年拿笔杆子的手,此时抖得跟帕金森病人一样。
“当啷!”
酒瓶撞在杯口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液洒了大半。
“对不起!对不起!我这手……老毛病了!”王德贵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从兜里掏出手绢想去擦。
全场数千双眼睛,都在盯着这一桌。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在看。
看这位“官场杀神”,会不会在这个时候,给这位当年羞辱过他的老上司,来一记秋后算账。
只要刘若辉一个眼神。
王德贵这辈子的养老金,怕是都要打水漂了。
然而。
刘若辉并没有发火。
他甚至连那只洒了酒的杯子都没看一眼。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住了王德贵那只颤抖得不像样子的手,神色温和得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惊悚。
“老领导,您看您,急什么?”
刘若辉拿过酒瓶,亲自给王德贵倒了一杯。
他的动作很慢。
很稳。
“五年前,您教我写材料的时候,手可比现在稳多了。”
王德贵听到这话,身子猛地往下一出溜,险些直接瘫在地上。
“刘书记……我……我当年那是老糊涂了……我有眼无珠……我有罪……”
“老领导,言重了。”
刘若辉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碰王德贵那个还在桌面上晃悠的杯子。
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音。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位置。五年前,我在那间收发室里,觉得那张办公桌就是全世界。”
刘若辉看着王德贵,眼神里那种足以洞穿人心的锋芒一闪而逝,随即化作了一片如止水般的淡然。
“现在,我坐在这儿,看的已经是这汉东省八千万人的饭碗了。”
“您说,我还有心思去计较五年前的那点芝麻绿豆的小事吗?”
王德贵愣住了。
他看着刘若辉那双清澈得不带一丝杂质的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深入骨髓的自惭形秽。
他一直以为,刘若辉回来是为了报仇。
他甚至连遗书都想好怎么写了。
可现在他才明白,自己和刘若辉之间,早已不是什么地位的差距。
而是境界,是格局,是云泥之别。
他在泥潭里钻营了一辈子,满脑子都是怎么算计下属,怎么巴结上司。
而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心里装的,已经是这天下苍生了。
“您老了,多保重身体。”
刘若辉将杯中酒一饮而定。
他站起身,没有再看王德贵一眼,而是对着满桌的老同志们,微微颔首示意。
“诸位,慢慢吃,晚会要开始了,我先去后台准备一下。”
刘若辉转身,大步向主席台走去。
他的背影,孤傲、挺拔。
却又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厚重。
在那掌声雷动中。
曾经那个在大厅里帮人搬水、替人复印的小科员。
终于,以一种神像般的姿态。
彻底,君临汉东。
“书记,您刚才这手,可是把老王给吓出尿来了。”张彪跟在后面,低声乐道。
刘若辉侧过头,看着远处那个还在哆嗦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那是属于大佬的,不屑一顾。
他轻声说了一句。
“老领导,别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