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
伴随着一声沉闷而又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汉东省第三监狱那扇厚重的大铁门，缓缓地向两边拉开了一条缝隙。
初冬的阳光，带着几分清冷，吝啬地洒拉在门外那条布满灰尘的水泥路上。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老式夹克、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男人，提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
他眯着眼睛，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那久违的、没有铁窗切割的阳光。
马邦德。
这个曾经在云溪乡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马王爷”，这个为了给黑恶势力当保护伞、甚至敢拔枪指着县委书记脑袋的派出所长。
在里面踩了整整五年的缝纫机后。
因为在狱中表现良好，并积极检举揭发了其他涉案人员的余罪，获得了减刑，于今天，刑满释放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堵高高的电网围墙，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的马路。
没有曾经那些前呼后拥的马仔。
也没有那些提着大包小包来接他出狱的“兄弟”。
甚至，连他的老婆孩子，都没来。
早在三年前，他老婆就跟他离了婚，带着家里最后一点没被查抄的钱，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改了姓，彻底跟他划清了界限。
现在，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一无所有。
马邦德叹了口气，裹紧了身上那件并不保暖的夹克，把帆布包扛在肩上，像一个迷路的孤魂野鬼一样，顺着马路，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五年。
对于外面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来说，足以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马邦德坐着那辆破旧的乡村大巴，摇摇晃晃地回到平州市的时候，他甚至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平州吗？
以前那些随处可见的破烂棚户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
曾经污水横流的护城河，现在变成了风景秀丽的湿地公园。
宽阔的马路上，车水马龙。那些他曾经熟悉的、乌烟瘴气的地下赌场、洗浴中心、甚至是他们“龙虎堂”用来洗钱的那些所谓的娱乐城，全都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窗明几净的写字楼，是充满朝气的高新科技园区，是随处可见的、印着“平安汉东”的治安岗亭。
这座城市，干净得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感到一丝……恐惧。
他就像是一只习惯了在阴沟里生存的老鼠，突然被暴露在了阳光下，无所适从。
……
三天后。
平州市农贸市场门口。
一个不起眼的修鞋摊前，坐着一个戴着老花镜、满脸沧桑的老头。
他正低着头，费力地用锥子缝补着一只开了胶的旧皮鞋。旁边立着一块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修鞋、配钥匙、补胎”。
“老头，这鞋还能不能修好啊？快点儿，我赶时间呢！”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人站在摊子前，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
“马上好，马上好。”
老头连连点头，手上的动作加快了几分，不小心被锥子扎破了手指，鲜血冒了出来。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随便在衣服上擦了擦，继续缝补。
他就是马邦德。
曾经的“马王爷”，现在，只能靠着在狱里学来的这点手艺，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苟延残喘。
他不敢去正规单位找工作，因为他有案底。
他更不敢去找以前那些认识的人，因为他怕看到他们那种像躲避瘟神一样的眼神。
他只能像个透明人一样，在这个城市的最底层，卑微地活着。
“修好了，小伙子，您看看。”
马邦德把修好的鞋递了过去，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
年轻人接过鞋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随手扔下十块钱，转身就走。
“哎，谢谢！谢谢您！”
马邦德赶紧把那张十块钱的纸币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展平，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拿起旁边的水壶，刚准备喝口水。
就在这时。
农贸市场门口那块巨大的露天LEd屏幕上，突然插播了一条极其重要的新闻。
“下面播送一条重要新闻。”
“今天上午，汉东省第十四届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胜利闭幕。”
“会议选举产生了新一届汉东省省级国家机关领导人员。”
“刘若辉同志，当选为汉东省人民政府省长！”
“噗——！”
马邦德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猛地喷了出来。
他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块巨大的屏幕！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让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刻骨铭心的身影。
刘若辉。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胸前佩戴着鲜红的代表证。他站在那个象征着汉东省最高权力的发言台前，面向台下上千名代表，也是面向全省八千万人民，正在进行庄严的宪法宣誓。
他比五年前更成熟了，更沉稳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磅礴气场。
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穿透了屏幕，直视着整个汉东大地。
“我宣誓……”
“忠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维护宪法权威，履行法定职责……”
刘若辉的声音，通过广场上的大喇叭，清晰地传到了马邦德的耳朵里。
这声音，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地锯着马邦德的心脏！
省长！
汉东省的省长！
三十几岁的正部级封疆大吏！
这……这怎么可能？
马邦德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个光芒万丈的男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五年前。
在云溪乡那个破旧的审讯室里，他拿着电棍，指着这个男人的鼻子，嚣张地骂他是个“不知死活的穷鬼”。
他想起了他为了讨好钱多多和龙五，甚至不惜拔出枪，想要杀他灭口。
那时候的刘若辉，在他眼里，不过就是一个被发配下来的、可以随意拿捏的小警察。
可现在呢？
人家站在了汉东省的权力巅峰，成了主宰八千万人命运的“王”。
而自己呢？
马邦德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满是油污和老茧的手，看了一眼面前那个破破烂烂的修鞋摊。
一种巨大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荒谬感和悔恨，如同海啸一般，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如果……
如果当初他没有贪图那些黑钱。
如果当初他能守住一个警察的底线。
如果他没有跟刘若辉作对，而是选择站在他那一边……
那他现在，是不是也是这平州市公安局里，受人尊敬的一把手了？是不是也能像张彪那样，穿着笔挺的警服，威风凛凛地走在大街上？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他亲手把那条通往光明的路堵死了，然后自己跳进了深渊。
“呜……呜呜呜……”
一阵压抑而凄凉的哭声，在人来人往的农贸市场门口响起。
马邦德瘫坐在那个破旧的小马扎上。
他用那双沾满鞋油的粗糙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脸。
泪水顺着指缝，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哭得撕心裂肺。
哭得肝肠寸断。
“我瞎了眼啊……”
他在心里，疯狂地、绝望地嘶吼着。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啊！”
周围买菜的路人，纷纷停下脚步，诧异地看着这个突然崩溃痛哭的修鞋老头。
“这老头怎么了？”
“不知道啊，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要不打个120吧？”
“哎，算了吧，看他穿得破破烂烂的，估计是遇到什么难事儿了吧。这世道，活着都不容易……”
人们议论纷纷，却没有人真正上前去关心他。
在他们眼里，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可怜人。
而此时的大屏幕上，刘若辉的宣誓刚刚结束。
他转过身，面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自信而又坚定的微笑。
那笑容，灿烂如朝阳。
照亮了整个汉东省。
却唯独，照不进马邦德那颗充满了悔恨和黑暗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