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半。
街頭還籠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晨曦中。
大街上空曠得讓人肅穆,偶爾有一兩輛灑水車緩緩駛過,刷刷的水聲在靜謐的街道上激起陣陣回響。空氣冷冽,干燥,帶著北方初冬特有的那種透進骨縫里的寒意。
劉若輝緊了緊身上的黑色羊絨大衣,獨自一人走在人行道上。
他沒帶警衛,也沒帶秘書。
他甚至沒讓張大膽開車。
在這個級別的領導崗位上,這種“離經叛道”的獨自出行是極少見的,甚至是不合規矩的。但他執意如此。
他想一個人,走一走這通往廣場的路。
……
公園廣場。
這里早已聚集了成千上萬的人。
黑壓壓的人群,在大地的胸膛上匯聚成一片沉默的海。
劉若輝站在人群的側後方,帽檐壓得很低。
他看著周圍那些年輕的面孔。他們有的裹著厚厚的羽絨服,哈著白氣;有的舉著手機,眼神里滿是清澈的期待。
在這些人眼里,這只是一場莊嚴的儀式。
但在劉若輝眼里,這不僅是儀式。
這是他這十幾年官場征戰的……終極意義。
“啪!啪!啪!”
遠處,傳來整齊劃一、如同戰鼓般沉重的腳步聲。
護衛隊從金水橋頭走來。
那每一個落點,都仿佛踩在劉若輝的心尖上。
他的思緒,不可抑制地開始倒流。
他想起了雲溪鄉那個漏雨的派出所。
想起了紅星礦下,那些被燻得漆黑、看不清五官的“啞巴牲口”。
想起了平州大堤上,那決堤瞬間幾乎要把他吞噬的滔天濁浪。
想起了李宏偉被帶走時那怨毒的咒罵。
也想起了王大炮那張虛偽到令人作嘔的笑臉。
這五年,他這雙手,摸過帶血的證據,扛過沉重的沙袋,簽過上萬億的批文,也親手送走了無數個禍害一方的“神仙”。
他在漢東的泥潭里滾過,在城里的深水里游過。
有人說他是“官場殺神”,有人說他是“當代能臣”,也有人在背後咬牙切齒地叫他“劉瘋子”。
但他自己知道。
他只是那個在暴雨中被拋棄在路邊,攥著拳頭說“莫欺少年窮”的那個小警察。
他只是那個想讓老百姓吃口飽飯、睡個安穩覺的凡人。
……
“向國旗——敬禮!”
一聲鏗鏘有力的口令,劃破了長空。
《義勇軍進行曲》那雄壯的旋律,在廣場上轟然炸響。
那一瞬間,劉若輝感覺到一股從未有過的熱浪,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挺直了脊梁。
他緩緩地,卻無比堅定地,舉起了右手。
不是作為一個省委書記,也不是作為一個部委主任。
而是作為一個。
把這輩子都交給了這片土地的,老兵。
那一抹鮮艷的紅色,在晨曦中,如同一團燃燒的烈火,順著旗桿冉冉升起。
風,吹動了旗角。
劉若輝看著那面旗。
他在那片紅里,看到了孫國富書記臨終前不甘的眼神。
看到了司機老楊憨厚的笑。
看到了漢東八千萬老百姓那一雙雙布滿老繭的手。
那不是普通的布。
那是無數人的脊梁,是無數人的希望,更是無數像他這樣的“過河卒”,用血、用淚、用命,一寸一寸染出來的顏色!
“真紅啊。”
劉若輝低聲呢喃,聲音微不可察。
他的眼眶不知何時已經濕潤,視線變得模糊,但那抹紅色卻在心底愈發清晰。
……
旗幟,升到了頂端。
第一縷陽光,恰在此時穿透了雲層,灑在了金色的旗桿頂端。
人群開始散去。
歡呼聲,贊嘆聲,拍照的快門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盛世太平的畫卷。
劉若輝沒有動。
他依舊站在原地,靜靜地注視著那面在高空中獵獵作響的紅旗。
“書記,該回了。八點還有個跨部委的協調會。”
一個溫潤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是鐘小艾。
她不知什麼時候也過來了,手里拿著一件更厚的大衣,正一臉心疼地看著他。
“你怎麼來了?”劉若輝回過頭,臉上的寒霜在看到妻子的那一刻,瞬間消融。
“我不來,某人怕是要在這兒站成石像了。”鐘小艾幫他整理了一下領口,指著他兩鬢白了大半的頭發,“你看看你,官越做越大,心眼兒卻越來越小。這種時候,不在家多睡半小時,跑這兒來受凍。”
劉若輝笑了。
他拉過妻子的手,感覺那手心暖暖的。
“小艾,你看那旗子。”
劉若輝指了指前方。
“好看嗎?”
鐘小艾順著他的手指望去,看著那面在晨風中舒展、在陽光下耀眼的五星紅旗,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看。全天下,沒比這更好看的了。”
“是啊。”
劉若輝深吸一口氣。
他感覺到胸腔里那些積壓已久的疲憊、焦慮和傷痛,在這一刻,都被這滿目的紅色給治愈了。
為了這面旗下的萬家燈火。
他在泥潭里掙扎過。
他在刀尖上行走過。
他在權力的旋渦里九死一生過。
但他,從未後悔,“老婆。”
劉若輝轉過身,邁著輕快的步伐,牽著妻子的手,走向遠處的大街上。
他的影子,被初升的朝陽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了紅牆的根基處。
“怎麼了?”鐘小艾側過頭。
劉若輝仰起頭,看著前方那片一望無際的、充滿希望的金色大道。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著前所未有的舒展和通達。
“我突然覺得。”
“我這輩子。”
“這三十八年。”
劉若輝停下腳步,轉過頭。
他的眼神里,星辰,大海,山河。
全部都在,“值了。”
他說,一如當年。
那個滿腔熱血、赤誠如初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