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人民大禮堂。
這里，曾是劉若輝無數次揮斥方遒、定人生死的戰場。
今天，這里的氣氛依然嚴肅，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溫情與感傷。
主席台下，黑壓壓坐滿了人。從省委各部的廳局長，到十七個地市的一把手。甚至，連雲溪鄉那個已經擴建了五次的派出所的年輕干警們，也派了代表過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台上那個空著的位置。
“請劉若輝同志上台。”
主持人的聲音帶著一抹掩飾不住的輕顫。
“噠、噠、噠。”
沉穩而緩慢的腳步聲，從後台傳來。
劉若輝走上了台。
他今天沒有穿那件標志性的深藍色行政夾克，而是換上了一身極其樸素、甚至有些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
他兩鬢的白發已經全白了。
在那雪白的霜色映襯下，他那張曾經銳利如刀的臉龐，顯得柔和了許多。但他那雙眼楮，在經過了三十多年官場風雲的洗禮後，依然清澈、依然深邃，透著一股能看穿人心的力量。
他走到發言台前，沒有帶任何講稿。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看著台下那些年輕的、蒼老的、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台下，坐在第一排的張彪，這個曾經的悍匪教頭、如今滿頭銀發的省公安廳老廳長，此刻正死死地咬著嘴唇，眼眶紅得像要滴血。
在他旁邊，周曉麗挺直了脊梁，那張優雅的臉上掛著恬靜的笑，可絞在一起的雙手卻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劉若輝沉默了足足一分鐘。
整個禮堂三千多人，竟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听見。
“三十多年前。”
劉若輝開口了。
他的聲音沙啞，卻如洪鐘大呂，在音箱的擴音下，震顫著每一個人的耳膜。
“我也坐在這台下。那時候，我是全省最不起眼的一個小科員。沒背景，沒資源，有的只是滿腔不合時宜的熱血，和一身洗不干淨的泥土味。”
他笑了，那笑容里，帶著幾分自嘲，也帶著幾分追憶。
“那天也下著雨，我被人從保時捷里甩出來，像條落湯雞。我的前任岳父指著我的鼻子說︰劉若輝，你這輩子也就是個沒出息的小科員。”
台下傳出一陣善意的輕笑聲。
這些往事，在漢東省官場早已成了傳奇。
“那時候，我心里恨啊。我攥著拳頭，在這本子的第一頁寫下︰莫欺少年窮。”
劉若輝從兜里掏出了那個破舊的黑色筆記本，晃了晃。
“後來，我去了雲溪鄉。那地方真窮，連派出所的房頂都漏雨。我上任的第一天，就被手底下的警察給拷了。”
“我那時候就在想，這天，是不是真的黑得透不進光了？”
劉若輝的聲音漸漸低沉了下去，透著一股子悲天憫人的蒼涼。
“于是，我開始殺人，當然，不是用刀，是用法律，用規矩。”
“我殺了李宏偉。我殺了龍五。我把那些趴在老百姓身上吸血的蚊蟲，一個一個給捏死了。”
“有人說我是‘官場殺神’。說我劉若輝走過的路，連草都不長。”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掃過全場。
那種久違的、足以讓貪官膽寒的鐵血煞氣，在這一瞬間再次爆發！
“但我告訴你們！我殺的不是人，是這漢東省八千萬人的冤屈！”
“我鏟的不是草，是那些遮住了老百姓頭頂太陽的烏雲！”
“我這一輩子，干過很多錯事。我沒時間陪老婆孩子，我沒能給父親養老送終。我這雙手，沾過泥，沾過血，甚至差點沾過髒錢。”
“但我今天，站在這個台子上。”
劉若輝指了指自己那顆白發蒼蒼的頭顱，語氣鏗鏘，擲地有聲。
“我可以對著這漢東的大地，對著這頭頂的國徽，大聲說一句！”
“我劉若輝，這輩子……”
“沒干過一件昧良心的事！”
“我沒收過一分錢的髒錢！沒讓一個老百姓受過莫名的冤屈！”
“我爹死前告訴我，要做一個干淨的人。今天，我把這份卷子交了。”
全場死寂。
許多年輕的干部，此刻已經听得淚流滿面。
在現如今這個物欲橫流的時代，這種近乎于古典主義的堅持和純粹，顯得那麼格格不入，卻又那麼讓人熱血沸騰。
劉若輝看著他們。
他看到了坐在後排的劉平。
那個已經穿上了一級警督制服、眉眼間越來越像自己的兒子。
他看到了劉平眼里的淚光，也看到了那股子正在茁壯成長的、屬于劉家人的硬氣。
“我要走了。”
劉若輝的聲音突然輕了下來。
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仿佛要把這三十年積壓在胸口的疲憊，全部吐個干淨。
“這漢東的天下，我交還給你們了。”
“路，我已經給你們犁平了。規矩，我也給你們立下了。”
“如果哪一天，我听說這漢東的水又臭了，天又黑了。”
劉若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卻讓所有人脊背發涼的弧度。
“我會回來。哪怕那時候我走不動了，我也得拄著拐棍，把那幾個敗類給敲碎了！”
他轉過身，沒有看那些攝像機，也沒有看那些神情激動的同僚。
他只是對著那面巨大的、鮮紅的黨旗。
慢慢地，鄭重地，敬了最後一個禮。
這個禮，持續了很久。
仿佛是與自己那跌宕起伏的半生，做一個最終的告別。
“禮畢。”
劉若輝放下手。
他那有些佝僂的背影，在聚光燈的照射下，顯得那麼單薄，卻又那麼偉岸。
他邁開步子，走向後台。
“劉省長！”
“劉書記！”
“輝哥——！”
台下，張彪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發出了那聲遲到了三十年的嘶吼。
緊接著，三千多人，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掌聲，如同決堤的洪流，在這一瞬間，徹底淹沒了整個禮堂！
那聲音，震顫了大地，也震顫了整座平州城。
劉若輝停下腳步，側過頭。
他看著那些激動的面孔，看著這個他用一輩子守護的江山。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著前所未有的開闊與釋然。
“老劉，後悔嗎？”
後台的陰影里，鐘小艾挽著他的胳膊，輕聲問了一句。
劉若輝緊了緊外衣。
他看向窗外那片湛藍如洗的天空。
那是他最喜歡的顏色。
“後悔？”
劉若輝邁開步子。
風，吹動了他的白發。
“我老了。”
他輕聲說道。
語氣里，是一片如止水般的寧靜。
“但我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