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汉东省界那块巨大的标志牌,在雨刮器的摇摆中渐渐模糊,最终被彻底甩在了车尾扬起的水雾里。
万民送行的喧嚣似乎还在耳边回荡,那一声声“刘青天”的呼喊,那种排山倒海般的滚烫民意,足以让任何一个官员在此刻迷失自我,沉醉在权力的温柔乡里。
但刘若辉没有。
他坐在那辆外表极其普通的黑色越野车后座上,面沉如水。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依然披在身上,让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位刚刚履新的封疆大吏,反倒像是个长途跋涉的归乡客。
“辉哥,过了这道坎儿,咱们可就真算是离开汉东了。”
负责开车的张大胆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粗犷的嗓音里夹杂着几分兴奋,也带着一丝对未知的警惕,“刚才那阵仗,乖乖,也就是您了。换了别人,这不得在省志上大书特书个三天三夜?”
“少贫嘴。”刘若辉捏了捏眉心,将手里那份厚达百页的绝密文件合上,随手扔在了旁边的空座上。
文件的封皮上,赫然印着两个大字:江州。
“老领导这次是真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啊。”刘若辉自嘲地笑了笑,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
他本以为离开汉东后,能去个相对清闲的地方沉淀两年。谁知道,上面一纸调令,直接把他这把刚刚砍翻了汉东黑恶势力的“刀”,又连夜空投到了情况更加复杂、水深得能淹死龙的沿海大省——江州!
江州省,全国经济的排头兵,真正的富可敌国。
但这里的繁华背后,却掩藏着一笔糊涂到极点的烂账。
本土派系盘根错节,地方豪族与海外资本暗中勾结。走私、洗钱、地下黑产,这些在内陆省份让人闻之色变的东西,在这里却仿佛成了某些人习以为常的“潜规则”。
前两任江州省委书记,一个因为“身体原因”提前病退,另一个则在视察某个深水港项目时突发脑溢血,至今还在IcU里躺着。
这哪里是个金饭碗?这分明是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辉哥,这江州真有那么玄乎?”张大胆踩了脚油门,车子在高速上平稳地超车,“咱们在汉东,什么样的土皇帝没见过?李宏伟牛吧?雷老虎横吧?最后还不是被您给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不一样。”
刘若辉摇了摇头,眼神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冷冽。
“李宏伟他们,是土狗,靠着官帽和蛮力吓唬老百姓。这江州里的,可都是披着西装、喝着红酒的毒蛇。他们不用刀杀人,他们用钱,用规则,用那些你看不见摸不着的利益链条,把你活活困死在这张大网里。”
他重新拿起那份文件,指尖在上面重重地敲击了两下。
“这江州的水,不仅深,还带着腥味儿。”
越野车一路向南疾驰。
随着纬度的降低,车窗外的景色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略显萧瑟的内陆风光,渐渐被郁郁葱葱的亚热带植物取代。空气中不再有那种干冷的泥土味,而是开始弥漫起一股咸湿的、属于海洋的气息。
几个小时后。
车子驶出了高速收费站,正式进入了江州省会——海州市的地界。
刘若辉降下半截车窗。
入眼处,是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是穿梭不息的顶级豪车,是那些在内陆城市极难见到的、充满现代感和奢靡气息的巨型商业综合体。
繁华。
极度的繁华。
这是一种让人看一眼就会心生向往,甚至会迷失其中的金钱魅力。
但在这令人目眩神迷的繁华之下。
刘若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混乱”。
就在他们车子驶过的一个十字路口。
几辆没有任何牌照的黑色面包车,嚣张地闯过红灯,硬生生地将一辆正常行驶的出租车别停。
几个纹着花臂、光着膀子的壮汉跳下车,手里拎着钢管,对着出租车司机就是一顿毫无顾忌的劈头盖脸的毒打。
周围的豪车纷纷避让,路过的行人行色匆匆,甚至连不远处的治安岗亭里,那个值班的协警都只是冷漠地看了一眼,然后便低下头继续玩手机,仿佛这光天化日之下的暴行,只是这座城市每天都在上演的日常。
“操!这也太猖狂了!”
张大胆一拍方向盘,当即就要推门下车,“辉哥,我下去教训教训这帮狗娘养的!”
“坐下!”
刘若辉一声低喝,制止了张大胆的冲动。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那一幕,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本质的冰冷。
“强龙不压地头蛇。”
刘若辉缓缓升起车窗,将外面的喧闹和暴力隔绝开来。
“你现在下去打几个人,救一个司机,能改变什么?明天他们一样会在另一个路口打人。这里的烂,不是烂在街头,是烂在根子里。烂在那些坐在空调房里,默许甚至纵容这一切发生的‘规矩’里。”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份绝密文件的边缘。
江州!
富庶,却野蛮。
繁华,却无序。
这里的本土势力,已经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利益堡垒。他们用金钱和暴力,将这座城市,甚至这个省,变成了他们私人的提款机。
而他刘若辉。
就是那个被上面派来,要亲手砸碎这个堡垒的铁锤!
“老张,直接去省委大院。”
刘若辉的眼神瞬间变得如鹰隼般锐利,身上那股子在汉东杀伐果断的气场,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他看着前方那座在夜幕中显得有些光怪陆离的巨大城市。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又充满战意的弧度。
“这江州的天,确实该洗洗了。”
“我刘若辉。”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