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时已经过了五点。
临别时，魏市长站在会议室外，跟萧源和周牧各握了一次手。
“晚上我安排了便餐，还请几位赏光。”
萧源看了周牧一眼，周牧微微点头。
“那就多谢魏市长了。”
走出市政府大门时，鹿城的夕阳正斜斜地挂在西边，把整条主干道照成一片暖橘色。
周牧心中多少有些感慨。
这座城市他出生、长大，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以这样的方式回来。
以投资人的身份，坐在市长对面，谈一个能改变家乡产业格局的项目。
沈安然走在他旁边，忽然轻声说：“你刚才那句话，说得很重。”
“哪句？”
“三年后还在，五年后还在。”
周牧偏过头看她：“你觉得重？”
“重。”沈安然顿了顿，“我要是魏市长，听到这句话会觉得你这个人很难缠。因为你没有承诺任何短期的东西，却逼着他想长期的问题。”
周牧笑了一下：“那让他多想想。反正我不急。”
沈安然勾起嘴角：“我还以为你见市长会紧张，没想到那么淡定。”
周牧耸耸肩：“我是来送钱的，不是来求人办事的，该紧张的人不是我。”
沈安然微微颔首。
她认识周牧多年，几乎是看着周牧从一个刚出校门，稚气未脱的大男孩，成长为如今这个坐在市长面前，依旧能够淡定平视的周总。
萧静姝从后面追上来，刚好听到最后两句：“周牧，我发现你看到我爸，比看到市长要紧张。”
周牧挑了挑眉：“你爸是我的长辈，市长又不是我的长辈。”
萧静姝莞尔道：“还是哥哥会说话。”
萧源走在最前面，像是没听到后面几个年轻人的对话。
白溪和白露走在最后面，白露抱着文件夹，脸上的紧张褪了大半。她拉了拉白溪的袖子：“哥，我今天的任务就是记录和整理，对吧？”
“对。”
“那我记的东西有用吗？”
“你今天记的东西，明天上午要用。园区那几条政策分档，沈总在会上提的，魏市长点了头，回去要落到辰芯的落地申请文件里。”
白露认真点头，把文件夹抱紧了些。
周牧余光扫到兄妹俩在后面小声嘀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
晚餐设在市区一家酒店的包厢里，魏市长做东，菜是鹿城地道的瓯菜。
一桌人吃得礼貌而克制，萧源跟市里几位领导聊了些产业形势，周牧在旁边偶尔接两句话，一顿饭不到一小时就散了。
饭局结束，萧源回酒店房间休息。
白溪也没多留，跟周牧说了一句“老板，我回去把今天市里给的配套细则重新拉一遍，明天出发前给您一版简版”，然后就带着白露一起离开。
沈安然说自己还要回去整理一下明天用到的资料，跟周牧和萧静姝打了声招呼，也走了。
萧静姝早就说过让周牧带她逛逛鹿城，此刻自然留在周牧旁边。
两人出了酒店，周牧没叫车，带着萧静姝往南走，穿过两条马路，拐进一条充满烟火气的老街。
萧静姝跟在周牧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好奇打量。
和她在海城逛过的那些老弄堂不同，这里的市井气似乎更浓。
“周牧，我想吃糯米饭。”
周牧看她一眼：“刚才在酒店没吃饱？”
“嗯，几乎没吃。我在网上查过，说鹿城的糯米饭很有名，我早就想尝尝了。”
“那你有没有查过，鹿城的糯米饭晚上没卖呢？”
“这……我不知道。”
周牧笑了笑：“走吧，带你去吃好吃的。”
两人穿过一条窄巷，最后停在一家小店门前。
店招是块旧木板，上面用黑漆写着“老陈馄饨”四个字，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
门口摆着三张折叠桌，上面放着筷筒和一小罐辣椒油。灶台就支在门口，一口大锅正翻着滚水，白汽腾腾地往上冒。
“馄饨？”萧静姝小声道，“海城不是也有馄饨吗？”
“不一样。”
两人在一张桌前坐下。
周牧点了两碗鲜肉馄饨，然后抽出两双筷子，将上面可能有的毛刺捋了捋，再分一双给萧静姝。
萧静姝问：“这里你经常来吗？”
周牧道：“小时候经常来，长大后回鹿城的次数都很有限，更别说来这里吃馄饨了。”
馄饨端上来。
两只蓝边粗瓷碗，每碗里浮着十几颗馄饨，皮薄得能透出里面粉色的肉馅，汤面上漂着紫菜和蛋丝。
萧静姝用小勺舀起一颗馄饨，吹了吹，咬下一小口，眼睛亮了一下。
周牧问：“怎么样？”
萧静姝重重点头：“好吃，非常好吃！”
周牧笑了笑：“鹿城其实不怎么好玩，可如果单论美食，至少在整个浙省……”
他话还没说完，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起来，拿出来一看，屏幕上亮着两个字：老妈。
“喂，妈。”
“阿牧啊，你在哪儿呢？”叶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几分不满，“不是说中午就到鹿城了吗？怎么这个点还没回家？”
“下午一直在开会，现在和朋友在吃馄饨。”
“朋友？哪个？”
“你没见过。”
“女的？”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今晚还回家吗？”
“我都回鹿城了，肯定回家啊！”
“那好吧，回家再说，挂了。”
结束通话，周牧将手机收回口袋。
萧静姝看着他：“阿姨催你回家？”
“嗯，问我怎么还没到家。”
“要不你先回家吧。你平时都在海城，难得回一趟鹿城，应该陪陪叔叔阿姨。”
“你平时也都在海城，怎么和我在这里吃馄饨，不回去陪你爸？”
“我回苏城的次数可不少。”萧静姝顿了顿，“再说了，我跟我爸有代沟。”
周牧笑了笑：“我回去也是跟他们两个大眼瞪小眼。”
萧静姝抿了抿嘴：“你不回去，他们更惦记。”
“没事。”周牧道，“这趟我要在鹿城多待几天，明天考察完我打算带他们去云栖住两天，你们也一起。”
“我爸回苏城还有事，肯定不去。不知道他会不会给我放行。”
周牧想了想：“你说，你爸知不知道我的情况？”
萧静姝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知道你什么情况？”
“别明知故问。”
“他没跟我说过，不过以我和你的关系，我猜他肯定对你做过背调。”
“那他还放心让你经常跟我一起东跑西跑？”
“就是做过背调，他才放心。”萧静姝看着他，“你除了花心，其他方面都还好。”
“那就是没有缺点了。”
“我说除了花心……”
“一个特别优秀的男人如果一点不花心，唯一解释就是有病，所以这个不算缺点。”
萧静姝白了他一眼：“胡说八道。”
周牧笑了笑，觉得没必要跟这个恋爱经验为零的无知少女去辩论成年人话题。
两人碗中的馄饨快见底的时候，萧静姝接到萧源打来的电话，让她早点回酒店。
“那我们走吧！”
周牧起身去买单，顺便让老板又打包了三份。
萧静姝好奇：“你还没吃饱？”
周牧将其中一份递到她手中：“今天给你这丫头免费上一节思想品德课。你把这个带回去给你爸，你都想象不出他会有多感动。”
萧静姝接过馄饨，若有所思：“我会跟他说是你买的。”
“不用说是我买的，你就说自己想到。”
“可事实就是你买的，我没想到这一点。”
“我特意给你爸买一碗馄饨，只会让他觉得我心机多。可你给他买馄饨，他会觉得自家丫头长大了。”
“你连这一点都想到了，还说心机不多。”
“哥只是比你更聪明，多学着吧！”
萧静姝不服气地挑了挑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