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然刚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指尖还没离开屏幕,电话又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按下接听键。
“喂。”
“在干嘛?”周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隐约能听到陈岁岁和江曦悦的说话声。
“刚接完一个电话,麟城那边打来的。”沈安然靠在办公椅的椅背上,把面前摊开的文件合上,“怎么了?”
“这个周末,岁岁和曦悦去盛州,星曜在古城二期的演艺项目要开业。你是星曜股东,要不要一起?”
沈安然沉默了两秒,低头看了眼桌面上那份收购意向书。
“我周五要去麟城,跟当地一家国企谈晶圆厂收购的事。”她顿了顿,“如果时间来得及,我周末就去盛州。”
“麟城?”周牧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留意,“江省的地级市,跟盛州挨着的那个麟城。”
“嗯,就是隔壁。”
“什么晶圆厂?之前没听你提过。”
沈安然把收购意向书翻到第二页,目光扫过那家晶圆厂的基本情况。
“一条8英寸产线。经营不善,当地国资想出手,报价不高。设备是两年前新换的,状态很好。我让团队评估过,如果能拿下来,改造成本比新建一条线低得多。”
“8英寸产线可不便宜。”周牧顿了顿,“擎芯账上的钱够吗?”
“现在只是了解意向阶段,离真正掏钱还早。”沈安然把文件合上,“而且真到了收购那一步,晶圆厂是重资产,光靠擎芯的现金流肯定不够。到时候我肯定会找你和萧董再要钱。”
周牧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你倒是想得明白。”
“两位大老板既然把我推到这个位置上,总不会让我一个人扛吧。”
“行,钱不是问题。”周牧顿了顿,“这次周秉坤也过去吗?”
“他从鹿城出发,跟我在麟城汇合。”沈安然道,“星曜的演艺项目,具体开业时间是周六还是周日?”
“周六晚上七点,苏岚那边安排好了。”
“我看情况,周六晚上的话,应该没问题。”
“行,你定。”
挂了电话,沈安然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翻开那份收购意向书。
麟城晶圆制造有限公司,成立于2011年,主营8英寸晶圆代工。巅峰时期产能达到每月三万片,客户涵盖国内几家主要的功率半导体和模拟芯片设计公司。
公司走到今天,问题不在设备,在管理。
前几年国资体系派来的管理层不懂技术,一味压缩成本,把维护费用砍到极限,导致产线虽然设备还在,但工艺稳定性一直上不去。
后来的两任领导又因经济问题,相继落马。
原本好好的的一个厂,被折腾得半死不活。
但从硬件角度来说,这条8英寸线的主力设备是两年前更新的一批,光刻机、刻蚀机、薄膜沉积设备都是当时的一线型号。
当地国资投了一大笔钱做产线升级,设备刚调试完,管理团队就接连出事。新设备在厂房里一直搁着。
如果能换一个真正懂行的管理团队进去,把工艺重新调起来,产能跑起来并不难。
沈安然把意向书翻到最后一页,标出了几个需要重点确认的条款:设备清单、员工安置方案、以及土地和厂房的使用权年限。
她拿起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了几行批注,然后合上文件,靠在椅背,闭上眼睛。
擎芯在建工程、八英寸产线、演艺项目开业……她的脑子里同时在转着好几件事。
但不知道为何,她反而觉得比以前轻松。
以前每一件事都感觉是压在身上的石头。
现在每一件事,都是她自己选的。
而且每一件事都有那个人在背后为她兜底。
……
江省公有资产投资管理委员会,常务副主任办公室。
魏平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前的电脑屏幕停留在待机状态。
敲门声响起。
“进来。”
方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封面上没有任何标注。
他走到办公桌前,将文件夹轻轻放下,然后退后半步,等魏平开口。
魏平没有立刻去翻,而是抬了抬下巴:“坐。”
方秘书在对面椅子上坐下,双手搭在膝上,姿态一如既往地谨慎。
“说。”
方秘书斟酌了一下措辞:“魏主任,上次您让我查的事,我这边把能动的渠道都过了一遍。”
魏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动声色。
“车里那个视频,最初的发布源头查不到。发布者的账号注册信息、Ip,全部是空的。”
方秘书顿了顿:“我找了省厅网安那边的老熟人帮忙,他们用技术手段反向追溯了几次,结论是一样的,查不下去。发布者的身份信息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魏平放下茶杯,表情很平静。
他跟苏晴车内接吻那段视频,他当初也找网信办的人查过,一点头绪都没有。
所以方秘书现在查不到,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内。
方秘书继续道:“那个视频从出现到引爆,前后不到三个小时。正常的网络热点,发酵到这个速度至少需要一天。”
“可那个视频一出来,各个平台的推送节奏就像有人提前排好了一样。”
“这种级别的传播效率,背后一定有专业推手。可我们顺着传播链条往回查,每一条线索都在最关键的节点断掉了,什么都查不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魏平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后来我换了个思路。”方秘书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您交代过,让我重点关注周牧,我就重点查他。”
“我让人把过去两年跟周牧有关的所有公开报道、股吧帖子、自媒体文章,能搜到的全搜了一遍。”
“盛州竹溪湖项目,有一篇匿名文章在股吧和几个财经自媒体上同步出现,阅读量迅速破百万。文章内容不偏激,但每一条都踩在了项目的关键节点上,引导舆论往控制权争夺的方向走。”
“明源电子举牌前后,同样的匿名文章在多个平台同步发布,节奏和竹溪湖如出一辙。还有古城演艺项目的宣传节奏,每一波舆情的起落都踩得特别准,像是有人精确计算过。”
方秘书翻到下一页:“但我顺着这些文章的发布源头往回查,每一条都是死胡同。有的账号注册信息是空壳,有的Ip指向境外服务器,有的甚至根本查不到发布设备的痕迹。”
魏平的目光落在方秘书脸上:“你查了这么多,结论是什么?”
方秘书沉默了两秒,然后把那页打印纸放回文件夹,合上。
“魏主任,我个人的判断是,车里那个视频事件背后的推手,大概率是周牧。”
魏平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放下。
“说说理由。”
方秘书道:“我查了周牧过去两年所有能查到的公开行动,发现一个规律。他每次出手,都是在别人先动手之后。他从来不主动挑事,但每一次反制都做得干净利落,不留任何把柄。”
“他做得太干净了,没有任何证据,这反而证明了他最有可能是那件事背后的推动者。因为手法太像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方秘书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魏主任,星曜传媒投资盛州古城那个演艺项目,周六晚上七点开业,您看?”
魏平摆了摆手:“这不是我们省管的国资项目,与我们无关。”
方秘书点点头:“那我就先出去了,有事您吩咐。”
魏平微微颔首。
方秘书离开,门合上之后,魏平重新陷入沉思。
他跟周牧最早的过节是从沈安然开始,当时他以“接待重要客户”为名,带沈安然去应酬。结果周牧闯进包厢,当着所有客户的面把沈安然带走,连一句解释都没给他留。
然后他示意刘志远在股票上做小动作。
他以为让周牧亏了大钱,可结果却是刘志远破产、彭子昂死在缅北、他也因跟苏晴搞外遇事件曝光,从龙金证券总经理的职位上被拉下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跟周牧博弈,直到后来他才渐渐想明白。
周牧从来没有把他当成对手。周牧只是在被他惹到的时候,随手反制了一下。
而他魏平,在周牧眼里,大概连个像样的对手都算不上。
这才是让他最难以忍受的地方。
魏平收回思绪,目光落在桌上摆着的两份文件。
一份是竹溪湖项目。
那个项目已经被划入矿区,彻底凉透。
他扣住了周牧投入的五千万,周牧到现在也没能把这笔钱拿回去。
但竹溪湖对周牧来说本就不算什么大项目,五千万对他而言,无足轻重。
这个战场,已经没什么文章可做了。
另一份文件,是麟城晶圆制造有限公司并购整合的意向书。
发起方是擎芯半导体,周牧新成立的公司,沈安然是那家公司的总裁。
魏平微微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风水轮流转,这次周牧又来到了他的地盘。
竹溪湖的事,他做得很漂亮。周牧找不到任何报复的借口。
麟城的事,他也可以做得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