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二號，冬至。
這天京州的氣溫降到了入冬以來的最低點，零下五六度，風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
李達康一整天都在外面跑，上午去了光明峰項目的工地現場，檢查了質量問題的整改情況，下午又去拜訪了兩家最大的投資商，當面做了溝通和安撫。
晚上回到家的時候，他的臉被冷風吹得通紅，手指凍得有點發僵。
歐陽菁看到他這副樣子，什麼也沒說，去廚房給他熱了一碗姜湯端過來。
李達康接過那碗姜湯，握著碗壁暖了好一會兒手，才慢慢喝了一口。
姜湯順著喉嚨滑下去，一股暖意從胃里蔓延開來，驅散了不少寒氣。
他放下碗，看著歐陽菁，忽然說了一句︰“歐陽，我想好了。”
“想好什麼了？”歐陽菁看著他。
“我想跟王江濤談一次。”李達康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的沉穩。
“不是認輸，是談條件。”
“光明峰項目已經投入了那麼多資源，不管是王江濤還是我，都希望它順利落地，與其繼續互相消耗，不如達成某種默契。”
“他管他的大局，我抓我的項目，各退一步。”
歐陽菁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你真的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李達康點了點頭。
“這個局面，硬扛已經沒有意義了，趙立春退了之後，我手里沒有足夠的籌碼跟他硬踫硬，與其等到被逼到牆角再談，不如趁現在還有余地的時候主動開口。”
“至少這樣，我還能保住光明峰項目。”
十二月二十三號上午，李達康讓小金給王江濤的秘書打了個電話，約好了下午三點在省政府見面。
這個電話打出去之後，李達康坐在辦公室里安靜地等了很久，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桌面上落下一道明亮的光痕。
他拿起桌上一份光明峰項目的規劃書翻了翻，又放下了，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清朗的天空上，心里說不清是緊張還是釋然。
下午三點，李達康準時出現在了王江濤的辦公室門口。
小張秘書把他引進去的時候，王江濤正站在窗邊打電話，看到李達康進來，他微微點了點頭，示意他先坐。
李達康在沙發上坐下來，腰桿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端正。
幾分鐘後王江濤掛了電話轉過身來，走到他對面坐下，語氣帶著幾分客套︰“達康同志過來了，最近光明峰項目那邊情況怎麼樣？”
李達康沒有繞圈子，直截了當地開口︰“王省長，今天過來是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關于光明峰項目的。”
王江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李達康臉上︰“你說。”
李達康深吸了一口氣︰“光明峰項目現在的進展您也知道，資金問題暫時緩解了，但工期還是有點緊張，如果中間再出什麼問題，年底前封頂的計劃可能就趕不上了。”
“我來是想跟您談一個方案——我這邊全力把項目往前推，確保按時保質完成，希望省里能夠在政策審批和資源協調上給予支持，不要在一些細枝末節上卡項目進度。”
“我知道您對山水集團的調查正在進行，我不會干涉司法程序，但希望項目本身能夠跟調查脫鉤。”
“項目是項目，企業是企業，調查山水集團不影響光明峰項目的順利推進，這樣對省里、對市里、對投資商都是負責任的做法。”
王江濤靜靜地听著，等李達康說完之後，他沒有立刻回應，而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放下杯子，語氣不急不緩︰“達康同志，你說得對，項目是項目，企業是企業，這個區分我是認同的。”
“我也希望光明峰項目能夠順利推進，畢竟這是省里的重點項目，對京州的經濟發展有實實在在的拉動作用。”
“但是我也需要確保這個項目的建設過程是合法合規的，資金使用沒有問題，工程質量沒有問題，拆遷安置沒有問題。”
“如果這些方面都能做到，省里當然會給予支持，不會刻意設置障礙。”
他的話說得很漂亮，滴水不漏，既沒有承諾什麼，也沒有拒絕什麼。
李達康心里清楚，這已經是王江濤能給出的最大誠意了。
只要光明峰項目本身不出問題，他至少不會主動去制造麻煩。
“謝謝王省長的支持。”李達康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
“我會全力以赴把項目抓好，確保不辜負省里的信任。”
王江濤也站起身，伸出手來︰“希望項目順利。”
兩人握了握手，沒有再多說什麼。
李達康轉身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腳步比來的時候輕快了幾分，壓在胸口的石頭雖然還在，但已經不像之前那麼沉了。
十二月二十四號，趙立春坐在書房的窗邊，看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沖動。
他起身穿上外套，戴上圍巾，走出了省委一號樓，一個人沿著院子外的馬路慢慢走著。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獨自散步了。
平時出門不是坐車就是有人陪著，很少有機會就這樣一個人走在路邊，看著街邊店鋪的燈光和來來往往的行人。
他走過一家賣糖炒栗子的小店，門口的爐子里冒著熱氣，栗子的香味混著焦糖的甜味飄散在冷空氣里，讓人忽然覺得這個冬天也沒那麼冷了。
他停下腳步買了一袋熱乎乎的栗子，捧在手里暖著手心，然後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段之後，他在路邊的一條長椅上坐了下來，剝了一顆栗子放進嘴里，溫熱的、軟糯的甜味在舌尖上化開。
他看著街對面一家小飯館里圍坐在一起吃晚飯的一家人，暖黃的光從窗戶里透出來，映在玻璃上像一幅安靜的畫。
趙立春看了一會兒，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忽然覺得，退下來之後，也許他可以試著過這樣普通的日子。
不需要早起趕著去開會，不需要批閱那些永遠批不完的文件，不需要在電話里跟各種人周旋。
只需要安安靜靜地坐著看看街景、喝喝茶，像無數普通老人一樣，過一種沒有太多波瀾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