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走出了書房，腳步很輕。
高育良坐在燈下，把那杯牛奶慢慢地喝完。
三月二十號清晨，沙瑞金起得格外早。
天還沒大亮，窗外還籠著一層薄薄的晨霧，遠處的建築輪廓在霧里若隱若現。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衛生間洗漱。
今天上午王江濤要過來談工作，這是例行溝通，也是禮節性的互動。
沙瑞金準備利用這個機會，進一步觀察王江濤的態度。
洗過臉，換了件干淨的襯衫，他回到書房里坐下，重新拿起那份京州調研材料翻看。
王江濤來的時候是上午九點整，比約定的時間早了五分鐘。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西裝，手里拿著一份文件，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容。
沙瑞金在辦公桌後面站起來，笑著迎上去︰“江濤來了，坐。”
王江濤在沙發上坐下，把文件放在茶幾上︰“沙書記，這是今年省政府重點工作的推進情況匯總，我讓辦公廳整理了一份，給您過目。”
沙瑞金接過來翻了翻︰“辛苦你了，這麼細致的工作總結，說明省政府的工作抓得很緊。”
“都是分內的事。”王江濤謙和地笑了笑。
“您剛來，很多事情還在熟悉過程中，省政府這邊的工作跟省委的餃接，需要我來負責梳理清楚。”
兩人就這麼你來我往地聊著，氣氛看起來非常融洽。
王江濤匯報了幾項重點工作的進展，沙瑞金時不時點頭，偶爾問一兩個問題，態度平和而專注。
聊了大約四十分鐘，話題漸漸從具體工作轉到了更宏觀的層面。
王江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沙書記，您來漢東這些天，走了呂州，也走了京州，對漢東的整體情況應該有了初步的了解。”
“我想听听您的感受，也好讓省政府這邊在下一步工作中更好地配合省委的部署。”
沙瑞金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目光平視著王江濤︰“江濤同志，你問得直接，我也就不繞彎子了。”
“這幾天走下來，我總的感覺是——漢東的基礎不錯，經濟體量大、產業門類全、區位優勢明顯，發展的潛力很大。”
“但也有一些需要注意的問題，比如說部分領域的發展不平衡，再比如說有些工作的推進效率還有提升空間。”
“還有就是，”沙瑞金的語氣放緩了些，“我在基層調研的時候，听到一些反映，說省里的決策到了下面，有時候執行得不夠到位，中間環節的傳導機制，可能需要再優化一下。”
沙瑞金這番話，語氣平穩，措辭得體，听起來像是在談工作體會，但王江濤听了，心里卻微微動了一下。
這是在暗指各級干部執行力存在折扣，而中間傳導的問題，多少指向了他這位省長分管的那條線。
王江濤不動聲色地笑了笑︰“沙書記觀察得很細致，這方面確實還有一些需要完善的地方，省政府這邊一直在抓執行力的建設，但要真正解決問題，還需要從上到下形成合力。”
“嗯，我同意。”沙瑞金點了點頭。
“執行力的問題，不光要靠下面發力，更要靠上面的統籌和協調，這方面，我們以後多溝通、多配合。”
“那是自然。”王江濤應道，笑容依舊溫和。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其他話題，王江濤便起身告辭了。
沙瑞金把他送到門口，看著他沿著走廊走遠，然後轉身回了辦公室。
他在辦公桌前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政府工作情況匯總上，若有所思。
剛才的對話，表面上看只是常規的工作交流，但沙瑞金能感覺到，王江濤那番表述里的每一句話，背後都藏著精密的邊界感。
他在劃清省長與書記之間的權責界限，也在溫和地維護著自己管治範圍內的完整。
而這種邊界感本身，就已經說明了王江濤的態度——他並不打算輕易交出任何一寸地盤。
沙瑞金收回目光，繼續翻看那份匯總材料。
他並不著急，一口吃不成胖子，要改變漢東的權力格局，需要一步一步來。
三月二十一號，漢東省紀委書記林鳳成的退休手續正式批復下來。
消息傳開的時候，省委大院的各個辦公室里，不同的人有著不同的反應。
有人松了口氣，有人暗暗觀望，也有人在心里默默盤算著接替人選。
李達康听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光明峰項目工地視察復工情況。
秘書小金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他臉上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只是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可他的心里，已經轉過了好幾個念頭。
林鳳成退了，接替他的人選，就是沙瑞金之前跟他提過的田國富。
如果田國富真的能來，那沙瑞金在省紀委就有了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在漢東這樣的地方，紀檢系統的態度，往往能決定很多事情。
三月二十二號晚上，省委家屬院高育良的家里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祁同偉提著一盒茶葉上門的時候，高育良正在客廳里看新聞。
看到他來了，高育良沒有起身，只是指了指旁邊的沙發︰“坐吧。”
祁同偉把茶葉放在茶幾上，在沙發上坐下，端起吳惠芬遞來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斟酌著開口︰“老師，我听說新紀委書記的人選，可能是從外面調過來的。”
“你听誰說的？”高育良的目光還停留在電視屏幕上，語氣隨意的很。
“廳里有人跟組織部那邊熟，听到了一點風聲。”祁同偉的聲音壓低了幾分。
“說上面正在考慮一個叫田國富的人，之前在上面紀委工作過。”
高育良終于把目光從電視上移開，看了祁同偉一眼︰“田國富……這個人，你了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