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說明他之前安排的那兩篇文章已經開始產生實際的效果了，不僅在網上引發了關注，也在官場內部引起了討論。
他需要的正是這種效果，不需要直接攻擊任何人，只需要讓關于光明峰項目資金問題的討論持續發酵，等到討論積累到一定程度，就會有人主動站出來以正式的渠道提出這個問題，而他只需要在後面安靜地看著，不需要親自出手。
王江濤走回辦公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了起來，那頭傳來一個略顯沙啞的聲音︰“王省長？”
王江濤說︰“周副主任今天來了一趟，問了一下光明峰項目的事，你那邊繼續關注輿情的走向，如果有新的變化及時告訴我。”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然後便掛斷了。
五月十四日下午，京州的天色依舊陰沉。
沙瑞金坐在省委一號樓的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份剛剛從辦公廳送來的網絡輿情監測報告。
報告的內容比前兩天更加詳細，列出了那兩篇文章在各個平台上的傳播數據，以及相關的討論熱度和關鍵詞趨勢。
沙瑞金看完報告，放下手里的材料，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報告顯示，那兩篇文章的傳播範圍正在穩步擴大，討論的熱度也在持續上升，雖然還沒有形成大規模的網絡熱點事件，但已經呈現出一種逐步升溫的趨勢。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錢輝的號碼︰“錢秘書長，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有件事我想跟你聊聊。”
錢輝來得很快，不到十分鐘就出現在了沙瑞金的辦公室門口。
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襯衫，神色從容，但目光里帶著一絲審慎的意味，顯然已經猜到了沙瑞金找他大概是為了什麼事。
“沙書記，您找我。”錢輝在沙發上坐下。
沙瑞金把那份輿情監測報告遞給他︰“你先看看這個。”
錢輝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放下報告之後，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語氣微微沉了一些︰“沙書記，這兩篇文章的傳播路徑我昨天也看了一下，它們最早出現在一個不太知名的財經網站上，然後被幾個本地公眾號轉載，再被轉發到論壇和微信群里，傳播路徑看起來像是自然擴散的，但時間節奏控制得太好了，不像是偶然的。”
沙瑞金說︰“我也覺得這不是偶然的，有人想用光明峰項目的資金問題來制造輿論壓力，目的可能不只是影響李達康，也可能是想借此分散我的精力，讓我不得不在這個方向上投入更多的關注。”
錢輝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沙書記，如果有人在背後推動這件事，那他們的最終目的可能不是光明峰項目本身，而是想通過這件事來牽制您，讓您在紀委那邊的支持力度減弱。”
沙瑞金看著他，目光里帶著一絲審視的意味︰“你覺得，我們應該怎麼應對？”
錢輝斟酌了一下措辭︰“我覺得，現在最重要的是不要跟著對方的節奏走，如果對方拋出光明峰項目的資金問題，我們就急著回應和解釋，那我們就掉進了對方設好的陷阱里，因為無論我們怎麼解釋，對方都能繼續拋出新的材料來維持討論的熱度。”
“我的建議是，暫時不做公開回應，先把輿情發展的節奏觀察清楚，同時讓京州那邊把項目的相關材料整理好，做到有備無患。”
沙瑞金听完，點了點頭︰“你的想法跟我是一致的，那就按這個方向來，輿情方面你繼續關注，京州那邊的材料準備工作，我會讓李達康抓緊。”
錢輝應了一聲，又坐了幾分鐘，便起身告辭了。他走出省委一號樓的時候，外面的天色依舊陰沉，雲層低低地壓在城市的上空，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雲層後面慢慢積蓄著。
五月十五日早晨，漢東省的一間小型會議室里，一場關于全省重大項目建設情況的專題座談會正在召開。
參會的主要是省經濟委員會的幾位委員和部分特邀專家，議題是了解全省重點項目的推進進度和存在的困難。
會議的前半段進展順利，幾位委員分別匯報了各自關注的項目情況，發言都比較克制，沒有出現太多爭議性的內容。
但會議進行到後半段的時候，一位姓劉的委員主動舉手要求發言，語氣比之前幾位明顯要激烈一些。
“我想談一談光明峰項目。”劉委員開門見山地說，“這個項目是京州的重點工程，也是全省矚目的重大項目，但最近我注意到一些關于項目資金結構的討論，說這個項目的銀行貸款佔比高達百分之三十七，遠遠超出了同類項目的平均水平，我想請問在座的各位，這個情況省里有沒有關注到？有沒有做過風險評估？”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劉委員身上。
劉委員是省經濟委員會的副主任，在委員中算是有一定分量的角色，他公開提出這個問題，就意味著這個話題已經從私下討論正式進入了公開議程。
主持會議的正是前兩天去拜訪過王江濤的那位周副職。
他听到劉委員的發言之後，沒有立刻表態，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思考怎麼回應。
過了幾秒，他才放下茶杯，語氣沉穩地開口︰“劉委員提出的這個問題，確實值得我們關注，重大項目建設的資金安全問題，是經濟領域的重要議題，我們一直很關注這方面的動態。”
“關于光明峰項目的具體情況，我建議由省辦公廳向京州市政府發一份函件，請他們提供項目資金結構的詳細材料，如果有需要，我們也可以組織一次專題調研，深入了解項目的實際運行情況。”
周副職的表態听起來很客觀，像是出于對項目本身負責的態度提出的建議，但在場的人都听得出這句話背後的分量，省經濟委員會正式發函要求京州市政府提供材料，這就意味著光明峰項目的資金問題已經從輿論層面的討論進入了一個正式的行政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