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的聲音從話筒里傳來，帶著一種審慎的凝重︰“國富，听說調研組的進場時間已經定了，下周一正式啟動，第一站就是京州城市銀行，你那邊有沒有需要提前準備的？”
田國富把那份從林副處長手里收到的材料的事簡要匯報了一遍︰“瑞金書記，那份材料我已經歸檔保存了，目前作為信息核實工作的成果，沒有與任何調查程序關聯，如果調研組在調研過程中發現新的線索需要紀委配合，我們可以適時地使用這份材料來印證或者澄清。”
沙瑞金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這份材料的存在，對李達康同志和歐陽菁同志來說，是一個潛在的保障，也是一個潛在的威脅，關鍵在于怎麼用、什麼時候用。”
六月二十二日下午，李達康接到了田國富的電話。
田國富在電話里沒有提那份材料的具體內容，只是用一種平穩的語氣說了一句︰“達康同志，關于那筆貸款的事，紀委這邊已經收集到了一些信息，後續如果需要你配合核實，我會提前通知你，目前階段，你按正常節奏推進項目就行，不要因為這件事分心。”
李達康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松了一些︰“謝謝田書記，有您這句話，我心里就有底了。”
六月二十三日，京州的氣溫攀升到了入夏以來的最高點。
太陽像一塊滾燙的白鐵懸在頭頂，把整座城市曬得發白，連空氣都在微微扭曲。
調研組在這一天正式進駐了京州城市銀行，開始了第一階段的材料調閱和人員訪談工作。
歐陽菁作為分管信貸的副行長，全程陪同調研組的活動。
她的姿態很得體，既沒有過度熱情，也沒有刻意回避，就是按照正常的工作流程接待，該提供的材料及時提供，該安排的人員訪談按時安排，整個接待過程行雲流水，看不出任何異常。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後背一直在微微發汗。
調研組的幾位成員雖然態度客氣，但問的問題並不客氣，尤其是在問到光明峰項目那幾筆貸款的審批流程時，他們反復確認了每一個簽字環節的時間節點，像是在排查一條精心設計的鏈條上是否存在斷裂點。
六月二十三日下午五點多，調研組結束了第一天的調研工作，離開了京州城市銀行。
歐陽菁站在辦公樓的門口，看著調研組那輛黑色的商務車駛出大門，在蒸騰的熱浪中漸漸遠去，然後轉身走回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楮。
她拿起手機，給李達康發了一條短信︰“第一天結束了，沒有異常，他們主要在看流程文件，沒有問到那筆口頭協調的事。”
李達康很快回復了︰“穩住，按正常節奏應對，不要主動提任何額外信息。”
六月二十四日上午，田國富在省紀委的會議室里主持召開了一次內部工作通氣會，主題是近期信息核實工作的階段性總結和下一步的安排。
參會的包括劉建平和審理室的幾位業務骨干，會議室不大，但陽光從窗戶涌進來，把桌面照得白亮亮的。
田國富先簡要回顧了近期的工作進展，然後話鋒一轉，語氣平穩卻帶著明確的指向︰“關于那份補充材料的信息核實工作，目前我們已經收集到了幾份相關的佐證材料，包括一份由銀行內部人員提供的會議記錄附頁，內容與材料中提到的信息基本吻合。”
“但目前我們不打算將這些材料納入正式的調查程序，它們將作為信息核實的成果歸檔保存。”
“田書記，”審理室的張副主任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如果這些材料確實能夠佐證那筆口頭協調的存在，為什麼不納入正式程序？如果調研組那邊的調研結果與我們的信息不一致，到時候我們反而會顯得被動。”
田國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張副主任的顧慮我理解，但目前啟動正式調查的時機還不成熟，調研組的調研正在進行中，如果我們同時啟動紀委的正式調查，兩個程序並行，可能會給銀行那邊帶來不必要的壓力，也會讓外界產生紀委和省政府在同時施壓的印象。”
“我們的原則是先觀察調研組的動向，再決定下一步的節奏，而不是搶先出手。”
張副主任听完，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會議在一種表面平穩的氣氛中繼續進行，各處室匯報了各自的工作進展，田國富在最後做了總結，要求大家繼續保持當前的工作節奏，不要在調研期間做出任何可能被誤解為施壓的動作。
六月二十四日下午，沙瑞金在辦公室里翻看了一份關于全省金融風險防控的內部簡報，其中有一段提到了京州城市銀行的調研工作正在按計劃推進，初步反饋顯示銀行的貸款審批流程整體合規，沒有發現明顯的違規操作痕跡。
他看到這段文字的時候，目光停了一下，手指輕輕點了點那段文字旁邊的空白處，像是用這種方式在思考什麼。
他放下簡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拿起手機翻到田國富的號碼，發了一條短信︰“調研組初步反饋是正面的，你那邊繼續保持節奏。”
田國富很快回復了︰“收到，繼續觀察。”
六月二十五日早晨，京州的天空依舊晴朗，但氣溫比前幾天微微降了一些，早晨走在戶外能感覺到一絲久違的涼意。
田國富今天比平時早到了辦公室，因為上午有一個跟沙瑞金的單獨會面安排。
他沿著省委大院的林蔭道走向省委一號樓時，路邊的幾株石榴樹正在開花，橘紅色的花朵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穩實，像是要把這一天的思路提前在腳步里走一遍。
在沙瑞金的辦公室里，兩人隔著一張茶幾面對面坐下。
沙瑞金把那份簡報翻開，指著那段關于京州城市銀行調研的段落︰“國富，你看這段，初步反饋是正面的，這說明至少目前，調研組的注意力還沒有集中到那筆口頭協調的貸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