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七日，農歷臘月十九，距離春節還有十一天。
京州城的大街小巷已經掛起了紅燈籠，商場門口貼著燙金的春聯，超市里采購年貨的人流從早到晚沒有斷過。
省委大院比平日安靜了幾分，不少干部已經陸續請假回鄉，走廊里的腳步聲比往常稀疏了許多。
但田國富沒有走。
他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份省紀委辦公廳剛剛送來的春節值班安排表，旁邊放著一杯已經續了三次水的龍井茶，茶葉在杯底沉沉浮浮，顏色已經從嫩綠泡到了暗黃。
他拿著筆在值班表上畫了兩個圈，把大年初一和大年初三的值班留給了自己，剩下的日子分給了幾位副書記輪流值守。
劉建平敲門進來的時候，田國富正把那杯泡淡了的茶倒進窗台上的綠植盆里。
劉建平手里拿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文件，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過年前特有的松弛︰“田書記，這是各地市紀委報上來的春節值班表匯總，呂州那邊特意標注了紀委書記除夕和初一都在崗，說是要帶頭值班。”
田國富接過匯總表翻了翻，在呂州那一頁上停留了兩秒，然後放下︰“呂州這個態度是對的，越是節假日越不能放松。你把這份匯總歸檔，有什麼特殊情況隨時跟我聯系。”
劉建平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又被田國富叫住了︰“老劉，你等等，還有一件事——春節之後省發改委那邊全生命周期管理機制的起草組就要開會了，京州市發改委按慣例肯定會被通知列席，你提前了解一下會議材料的準備情況，看看京州在起草組里的定位是什麼。”
劉建平點了點頭︰“好的田書記，我這兩天就找人問一下。”
二月九日，臘月二十一。
李達康一早就到了光明峰項目的工地，趕在春節前把所有的施工點位又走了一遍。
工地上已經有相當一部分工人提前返鄉了，留在崗位上的大多是本地工人和部分留守的管理人員。
項目負責人陪著他從核心商務區走到住宅配套區，沿途匯報了節前安全檢查的落實情況。
“李書記，所有停工點位的設備都已經斷電上鎖了，值班人員安排了三班倒，節日期間每天都有專人巡查。”項目負責人翻開一本安全檢查記錄，逐條指給李達康看。
李達康接過記錄翻了翻，點了點頭︰“安全這根弦任何時候都不能松，尤其是節日期間，留守工人的生活保障也要跟上，食堂不能停，宿舍的取暖設備要檢查一遍，別讓工人凍著。”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節後復工的時間定了沒有？”
項目負責人說︰“初步定在正月初八，已經通知各施工隊了，但具體返崗人數可能要到初六才能統計清楚。”
李達康沉默了幾秒︰“初八復工的話，留給準備的時間只有七天，你提前跟各施工隊把返崗人員名單確認一遍，別等到初六才發現人手不夠。”
從工地出來的時候，李達康坐在車里給田國富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了起來，田國富的聲音從話筒里傳來，平穩而清晰︰“達康同志，工地那邊情況怎麼樣？”
李達康說︰“安全檢查都落實了，節後復工定在正月初八，我打電話主要是想跟您說另一件事——我听說省發改委全生命周期管理機制的起草組名單已經定了，京州在名單里只被列為試點對象，不是起草參與單位。”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田國富的聲音重新響起來︰“這個消息我這邊也剛確認，起草組的名單是經過省政府常務會審定的，省發改委那邊說的是名單已經定了，增補需要重新上會，流程上比較麻煩。”
李達康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語氣里帶著一種克制的沉意︰“田書記，試點對象和起草參與單位之間的區別很大。起草參與單位可以參與規則的制定，試點對象只能執行別人定好的規則。
如果京州從一開始就被排除在規則制定之外，那等規則成型之後，我們只能被動適應，沒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田國富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達康同志，你的判斷是對的。這件事我這邊跟沙書記踫一下，看看從省委層面有沒有什麼合適的介入方式。”
掛了電話之後，李達康靠在車後座上，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眉頭緊緊擰著。
二月十日，臘月二十二。
田國富一早就到了省委一號樓，沙瑞金已經在辦公室里等著他了。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來，田國富把李達康反映的情況簡要匯報了一遍。
沙瑞金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他的目光落在田國富臉上︰“國富，全生命周期管理機制是省委常委會上定下來的，起草組的組成原則當時也做了討論——省發改委牽頭，省政府辦公廳政策研究室和省委政研室共同參與，京州作為試點對象列席。
現在省發改委說名單已經經過省政府常務會審定，增補需要重新上會，這個說法在程序上是站得住腳的。”
田國富說︰“程序上站得住腳，但實質上把京州排除在了規則制定之外。
李達康同志的擔心是有道理的，試點對象和起草參與單位的區別很大，前者只能執行，後者可以參與制定。
如果規則從一開始就是別人定的，那京州在執行過程中遇到任何問題，都很難找到修改規則的渠道。”
沙瑞金沉默了幾秒，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我們能不能在起草組已經啟動的情況下，為京州爭取一個合理的參與方式？”
田國富想了想︰“直接增補為起草參與單位在程序上確實比較困難，但如果能在起草組下面設立一個試點對象參與的專項小組，專門負責從試點角度對方案提出意見，這樣既不需要重新上會審定起草組名單，也能給京州一個實質性的參與通道。
而且這個專項小組的設立可以由省發改委在起草組框架內自行決定，不需要經過省政府常務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