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日的午后，省委大院里的梧桐树在微风中轻轻摇着那些刚冒出来的嫩芽，嫩绿的颜色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尖在枝头点上去的。
田国富坐在办公桌前，把刘建平送来的几份材料逐一翻看了一遍。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却也没换，就那么握着杯子，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渐明亮起来的天色上。
刘建平站在办公桌对面，手里还拿着一份刚从省政府办公厅转来的文件。
“田书记，省政府金融办今天上午又给两家投资方发了一份补充风险评估材料。”刘建平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一些。
田国富放下茶杯，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刘建平脸上。
“这是第二份了。”刘建平把文件放在桌上，“这次的材料比上次更具体，不光测算了备案审核期间资金缺口对项目进度的影响，还附上了省审计厅专项审计报告中关于资金管理问题的摘要段落。”
田国富拿起那份文件，翻开到附件部分，目光在那几段被摘录出来的审计报告文字上停留了片刻。
“摘要是全文引用还是选择性摘录？”他问。
“选择性摘录。”刘建平说，“重点摘的是审计报告中关于资金拨付流程不够规范、资金使用台账存在个别偏差的那几段，整改成效的部分没有放进去。”
田国富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你继续留意投资方那边的反应。”他开口时语气平稳，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有什么情况及时告诉我。”
刘建平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田国富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李达康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来。
“田书记。”李达康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来，带着一种克制的沉稳。
“金融办的补充材料我看到了。”田国富说。
“我也看到了。”李达康的声音顿了顿，“两家投资方今天上午都给了反馈，一家说需要把投资决策推迟到第二季度末。”
“另一家呢？”田国富问。
“另一家更直接。”李达康的语气沉了几分，“说如果督查报告和审计整改的结论不能在第一季度内落地，他们会考虑退出这个项目。”
田国富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项目评估团队那边还能约到人吗？”他问。
李达康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反复消磨后的疲惫。
“约不到了。”他说，“我让招商团队今天上午分别联系了两家投资方的项目评估团队，对方要么说负责人不在，要么说日程排满了。”
“最后只肯通过邮件回复。”李达康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回复的内容也是标准化的审慎表态，大意是‘正在内部评估中，有进一步消息会及时沟通’。”
“说白了，就是回避实质性会谈，用邮件把我们晾着。”李达康说。
田国富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棵梧桐树上，新叶在风里翻着面，露出底下银灰色的叶背。
“达康同志，投资方回避会谈的情况我了解了。”他开口时语气平稳而清晰，“你先让招商团队把沟通方式调整一下，不一定要约见项目评估团队，可以尝试通过投资方的合作方或者行业协会的渠道，侧面传递项目进展的信息。”
“正面渠道走不通的时候，侧面渠道有时候反而更有效。”田国富说。
李达康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
“好，我让招商团队试试。”他说。
挂了电话之后，田国富把手机放回桌上，端起那杯凉透了的龙井喝了一口，苦涩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金融办二次材料，投资方回避会谈，招商渠道需侧移。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光线比办公室里亮堂许多，白惨惨的日光灯照在浅灰色的地砖上，映出一层薄薄的反光。
田国富沿着走廊往省委一号楼的方向走，脚步不急不缓，但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他刚走到楼梯口，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起来。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省政府办公厅一位老熟人打来的。
他接起来，对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站在走廊角落里打的。
“田书记，有个情况跟您通个气。”对方说，“省住建厅今天上午正式下发了对京州西部项目施工许可的暂缓通知。”
田国富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脚步也停了下来。
“理由是什么？”他问。
“理由是‘项目监管评估结果需进一步观察’。”对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要求京州补充提交近三年同类项目的管理绩效材料，这份通知已经通过正式文件渠道发到京州市政府了。”
“通知的具体措辞是什么？是‘暂缓’还是‘中止’？”田国富问。
“是‘暂缓’。”对方说，“但通知里加了一句‘待补充材料审核通过后另行通知恢复审批时间’。”
“这句话弹性很大。”对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审核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时候恢复审批，主动权完全在住建厅手里。”
田国富沉默了两秒，语气平稳地道了谢。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情况。”他说。
挂了电话之后，田国富站在楼梯口，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明亮起来的天色，心里那根弦又紧了几分。
施工许可暂缓意味着京州西部项目的开工时间又要往后推，而每推迟一天，项目的资金成本和市场不确定性都在增加。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里，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没有再去省委一号楼。
回到办公室之后，他给李达康打了一个电话，把住建厅暂缓施工许可的事简要转述了一遍。
李达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比之前沉了一些。
“田书记，住建厅的通知我这边还没收到正式文件。”他说，“但市住建局刚才给我汇报说，省政府办公厅那边已经有人给他们打了招呼，让市里做好补充材料的准备。”
“这份材料需要协调市住建局、市统计局和项目办三个部门汇总，至少需要十天才能完成。”李达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