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省政府辦公廳在春節後第一天上班就下發了通知︰全省一季度經濟工作推進會定在正月十六召開，參會範圍擴大到各地市黨政一把手。
這個時間點比往年提前了將近半個月，通知末尾還附了一句“請各地市準備書面匯報材料，重點談問題、談打算，不要穿靴戴帽”。
李達康收到通知時正在京州市委的春節團拜會上，他看完通知內容，轉頭對秘書小金說了一句︰“會議提前了，材料提前準備，正月十二之前初稿必須出來。”
小金面露難色︰“李書記，正月十二之前……住建、財政、發改幾個部門的關鍵處長還在老家沒回來。”
“打電話叫回來。”李達康語氣不容商量，“就說省里正月十六開會，材料跟不上，誰的責任誰負。”
同一時間，王江濤在省政府三樓會議室召集了一個小範圍的籌備會，參會的是省政府秘書長、分管經濟工作的副秘書長、省發改委主任周全、省統計局局長，以及省政府研究室主任。會
議室里暖氣燒得足，王江濤穿了一件半舊的藏青色夾克，袖口磨得有些起毛邊，他坐在長桌頂端，面前攤著一份全省去年第四季度經濟數據的匯總表。
“今天的會不討論數據本身。”王江濤開口，語氣不緊不慢，“數據已經出來了，Gdp增速比三季度回升了零點三個百分點，工業增加值增速回升零點五個百分點，固定資產投資增速止住了連續三個季度的下滑，這些是成績，但我不打算在推進會上重點講成績。”
他頓了頓，目光掃了一圈在座的人︰“我要講的是問題——全省重大項目的投資完成率只有年度計劃的百分之六十七，將近三分之一的投資額壓在地上沒動。京州兩個項目去年因為各種原因進度滯後，呂州的產業轉型項目受土地指標制約推進緩慢，北部三個地市的招商引資項目簽約多落地少，這些才是推進會上要重點談的東西。”
省發改委主任周全翻開面前的筆記本︰“王省長，重大項目投資完成率偏低，有一部分原因是統計口徑的問題，有些項目的投資額在去年四季度已經實際發生，但因為結算周期跨年，沒有反映在去年的完成率里……”
“周全同志，統計口徑的問題你可以在材料里單獨說明。”王江濤打斷他，語氣溫和但不容置疑，“但推進會上不能拿統計口徑當擋箭牌。實際的問題就是實際的問題——京州西部項目去年因為資金撥付周期拉長和施工許可暫停，施工隊窩工了兩個多月，這個損失不是統計口徑能解釋的。”
周全不再說話，低頭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王江濤轉向省政府研究室主任︰“推進會的主題報告由你們起草，核心思路三條︰第一，把重大項目的推進責任壓到地市一把手頭上，省里不再搞大包大攬，誰的項目誰負責；第二，省里建立重大項目推進的季度晾曬機制，每個季度把各地市的項目進度排個名，在全省範圍內通報；第三，對進度滯後的項目，省里派工作組下去現場辦公，問題不解決工作組不撤。”
省政府研究室主任飛快地記著，筆尖在紙面上沙沙作響。王江濤補充了一句︰“措辭上注意分寸——‘晾曬’這個詞可以用，但要說明是‘推動工作的手段’，不是‘追責的依據’。現場辦公工作組的職責也要寫清楚，是‘協調解決問題’，不是‘督查問責’。”
籌備會開了不到一個小時就散了。王江濤最後叫住了周全︰“周全同志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走了，王江濤從桌上拿起一份材料遞過去︰“這是京州兩個項目去年四季度以來的推進情況匯總，你看一下，推進會上京州的匯報材料要重點談問題，但省發改委也要準備一份對口的情況分析——京州兩個項目的問題，哪些是京州自身能解決的，哪些是需要省里協調的，分開列清楚。省里能協調的，推進會上當場定下來；需要更高層面協調的，省里匯總之後統一往上報。”
周全接過材料翻了翻，面露遲疑︰“王省長，京州兩個項目的問題清單如果列得太細，推進會上討論的時間可能會比較長……”
“時間長就時間長。”王江濤語氣很平，“經濟工作會不怕開得長，就怕開得空。京州的問題擺到桌面上談透了，其他地市看了就知道省里這次是動真格的，誰也別想糊弄。”
周全不再多說什麼，領了材料起身走了。
正月十二，省委一號樓小會議室里，沙瑞金召集了一個踫頭會，參加的是田國富和省委秘書長錢輝。議題只有一個︰正月十六的全省經濟工作推進會，沙瑞金要在會上講話，講什麼、怎麼講，需要提前定調。
沙瑞金面前攤著王江濤那邊報過來的推進會議程草案和省政府研究室起草的主題報告提綱。他翻了一遍，沉默了幾分鐘才開口︰“江濤同志這次抓經濟工作的力度很大，主題報告提綱里‘季度晾曬機制’和‘現場辦公工作組’這兩條，力度前所未有。這是好事，經濟工作確實需要有一個強有力的推手。”
田國富拿起那份提綱看了一遍，放下之後想了想說︰“瑞金書記，晾曬機制和現場辦公工作組這兩條本身沒有問題，但有一條需要斟酌——主題報告提綱里提到‘對連續兩個季度排名末位的地市，由省委組織部約談黨政主要負責人’，這個條款的分量比較重，約談的啟動條件、約談之後的後果，都需要明確。如果約談之後沒有後續動作，約談本身就會流于形式；如果約談之後直接掛鉤干部調整，那這個機制的剛性就太強了，容易讓地市一把手把精力放在‘不排末位’上，而不是放在‘解決問題’上。”
沙瑞金點了點頭︰“你說得對，約談條款需要細化。我的意見是，約談之後要有整改方案，整改方案報省發改委備案，下一個季度看整改成效——整改到位的，約談記錄不進入干部考核檔案；整改不到位的，再考慮進一步的組織措施。這樣既保持了壓力，又給了地市整改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