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蛋在她識海中閃了兩下︰【原來如此。那宿主你現在待選的身份就像個香餑餑擺在那里，他們都在看你會不會入宮。
入了宮就是皇上的女人，宿主阿瑪的兵權便不好再動了。不入宮，他們才有機會下手拉攏。
所以你在名單上多待一日，他們就多關注你一日？更有可能去向康熙請旨將你賜給他們？】
若曦把茶蓋合回去，推開了茶盞。
“是啊，只要我一日待選，他們就會觀望一日。
待選意味著我還有可能進宮成為嬪妃，也可能成為其他阿哥的助力。
任何阿哥跟一個潛在的後宮嬪妃私下往來都是大忌。
所以他們不會在這時候動手，只會在暗中查探、布子。
等我落選了，在他們眼里我就失去了聖眷，那時候才是真正的麻煩——一個失去利用價值的武將之女，才最好拿捏。”
她頓了一下，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自己的指尖上。
“所以落選要快，越快越好，快到他們還沒來得及從觀望轉向動手。”
蛋蛋【嗯】了一聲，光球收斂了熒光沉入識海深處。
書房里重歸安靜，只剩窗外偶爾的蟬鳴和鳥叫聲。
二月初，西北的信使頂著殘雪進了京城。
巧慧接過那封厚厚的信時，信封邊緣還帶著一層未化的霜。
她把信接過來，將信封擦干淨，遞給自家格格。
若曦拆開信封，抽出里面厚厚一沓信紙。
馬爾泰將軍的字跡粗獷有力，墨色濃淡不一，有些地方洇開了小團水漬。
大約是寫信時手邊擺著茶碗，不小心灑了。
信寫得很長，開頭足足兩頁紙都在絮叨家常︰什麼西北今年冬日格外冷，雪比往年厚了三寸，牧場上凍死了六只羊羔，阿瑪凍傷了腿，不良于行，讓額娘心疼得直抹眼淚。
後院那匹棗紅馬生了小馬駒，馬駒腿腳不大好，阿瑪自己配了草藥給它敷腿。
隔壁張家武將的兒子娶媳婦了，擺了三天流水席，他喝多了吐了人家一院子。
這些瑣瑣碎碎的家常話寫了滿滿兩大頁紙，若曦一頁一頁翻過去，指尖拂過那些粗獷的墨字，原主身體里沉睡的記憶正在一點一點地甦醒。
她仿佛能聞到信紙里夾帶的西北的風，是干燥的、帶著沙土氣息的風。
那樣的吹在臉上，阿瑪坐在炕桌前握著筆桿寫信，額娘在旁邊納鞋底時不時探頭問一句“跟閨女說咱家羊羔凍死了沒”。
阿瑪不耐煩地揮手趕她︰“寫了寫了你別叨叨。”
然後筆尖蘸了墨，繼續往下寫。
直到信的最後一段，阿瑪的筆跡才變了。
比前面那些絮叨的段落更用力些，筆畫間多了些猶豫，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落筆的。
“選秀之事，為父已上折子請免，皇上已然應允。你在京中替父照看門楣已是辛苦，無需再入宮添累。
西北雖苦，但有阿瑪在一日，就護你一日。你且安心等著，待選秀事了，阿瑪便遣人去接你回來。”
若曦把這封信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第三遍讀到最後那句“有阿瑪在一日，就護你一日”時，她的喉嚨忽然微微發緊。
那是一種不屬于她自己的情緒，也是原主殘存的感覺對這封信的回應。
從信紙上的文字，她總時不時地想到草原上的風呼呼地吹過來，阿瑪粗糙的手掌拍在她後背上說“姑娘家也要會拉弓，阿瑪教你”。
夜里營帳外篝火 啪響著，阿瑪用刀切下烤羊腿上最嫩的一塊遞給她。
她頭一回騎馬摔下來磕破了膝蓋，阿瑪一邊罵“沒出息的東西”，一邊蹲下來替她包扎。
那些畫面像潮水一樣涌上來，涌得若曦的呼吸有些緊。
她閉上眼，牙關咬緊了一息，把那陣不屬于自己的情緒慢慢咽回去，待再睜眼時目光已經恢復了平靜。
她鋪紙研墨，給阿瑪回了信。
措辭簡短，只有幾行︰“阿瑪信中所言女兒皆已知曉。京中一切平順，姐姐的事也已料理妥當，阿瑪不必擔憂。
女兒性子阿瑪是知道的，入不得宮也做不得皇家人。等選秀事了，女兒便收拾行囊回西北。
阿瑪保重身體，少飲酒……”
她頓筆想了一下，補了一句，“額娘年前的來信說您酒後總喊腿疼，女兒回去替您尋個蒙古大夫好好瞧瞧。”
末尾她添了一句話︰“阿瑪放心，女兒在京中一切都好。等選秀事了，我便回家。”
信裝進信封用火漆封好，交予信使帶回西北。
若曦看著那個信使的背影騎馬消失在巷口，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直到冷風灌進衣領才回身關上了門。
二月中旬，內務府傳旨那日天色陰冷，灰白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落雪卻又沒落下來。
若曦換了件素淨的石青色旗裝，帶著冬雲和兩個老僕跪在正堂前的青磚地上接旨。
宣旨的是個面白無須的老太監，聲音尖細而平板，把康熙的朱批一字一字念得很清楚︰
“馬爾泰將軍請免女選秀一事，朕念其鎮守西北多年，勞苦功高，準其所請。馬爾泰氏若曦免選，隨父歸家養疾。”
若曦叩首接旨，起身時膝蓋有些發麻，她抬手理了理衣襟，從巧慧捧著的托盤里取了一小包封好的銀兩遞給宣旨太監。
老太監接了掂了掂分量，臉上露出個滿意的笑，又說了幾句“馬爾泰格格好福氣”“皇恩浩蕩”之類的場面話便帶著人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靜下來，巧慧站在她身後，眼眶有些紅，嘴唇翕動了好幾下卻沒說出話來。
若曦回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怎麼哭了？”
巧慧未想到格格竟然會關心自己，這是從前並未有過的。
格格的性子一直都很驕傲，但從上次受傷後，便沉穩了許多，他們這些下人都覺得格格長大了。
格格也沒有總對她們這些下人呵斥、打罵，她們這些下人都覺得當值都輕松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