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琴出事那天也是冬天，魏光雄，她那個姘頭——卷走了陸家大半的財產跑了。
金銀細軟、房契地契，連帶王雪琴偷偷攢了多年的私房錢，一夜之間搬了個空。
王雪琴坐在空蕩蕩的臥室里，對著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抽屜發了一整天的呆。
陸振華知道之後大發雷霆，摔了一只青花瓷瓶，罵王雪琴“吃里扒外”，他覺得自己被背叛了，于是把她攆到了偏院里住。
走投無路的王雪琴，只能來到依萍住的地方。
那天依萍開門的時候還愣了一下，她幾乎認不出這是王雪琴。
她頭發沒有普通往常那樣梳整齊，就連旗袍上的盤扣都扣錯了一個，臉上沒有化妝，憔悴得像換了一個人。
“依萍，”王雪琴叫了一聲，嗓子啞啞的，“媽……我來找你。”
依萍站在門口沒有讓開，她上上下下看了王雪琴一遍，然後對著身後的人說︰“進來吧。”
王雪琴進了那間屋子，四處看了看，小得轉不開身，床單洗得發白，桌上的稿紙堆得整整齊齊。
她從前給如萍置辦一間臥房的錢都夠買下這樣的十間閣樓。
她光這樣想想，眼淚就流了下來。
“那個殺千刀的魏光雄……他把什麼都卷走了……”王雪琴坐在唯一那把椅子上，開始哭。
沒有從前那種虛張聲勢的嚎啕，幾乎是壓抑不住的崩潰怒吼，“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老爺子讓我滾出陸家……”
依萍站在窗台邊，手搭在她離開傅文佩那里時帶的那盆茉莉花，經過她的照顧，花盆底部竟然有了點綠色。
“我不會給你錢。”依萍冷靜地說，“你從來沒有養過我，過去的十九年你給我的，只有耳光、冷眼和謾罵。我覺得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
王雪琴猛地抬頭，淚糊了一臉。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著依萍那雙平靜的眼楮，忽然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是啊，以前她是怎麼對依萍的，誰都知道，她現在又有什麼資格來找依萍呢！
從前她罵依萍，依萍會頂回來。她羞辱依萍，依萍會攥著拳頭，渾身帶刺的反罵回去。
可此刻依萍只是看著她，什麼情緒也沒有，沒有恨，甚至連憐憫都沒有，就只是這樣看著自己。
“但如果你願意重新開始，”依萍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名片，遞過去，
“上面這個人姓李，開了一家婦女工坊，招人做手工活。你去找她，就說我介紹的。雖然錢不多，但夠你一個人生活，入股你勤快些，也能攢點錢。”
王雪琴接過那張名片，低頭看著上面油印的小字，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你……你竟然願意幫我？”
“我只是讓你自食其力，不是幫你能再當回陸太太。”依萍淡淡，並沒有為自己幫她而懊悔。
王雪琴攥著那張名片，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紙上。
她抬起頭來看著依萍，第一次沒有用算盤珠子一樣撥來撥去的目光打量這個女兒，她認認真真地看了依萍一眼。
依萍的眉眼其實是像她的，她從前怎麼就沒看出來呢？那鼻梁的弧度、嘴角的線條，像極了她年輕時候的模樣。
只是那雙眼楮太平靜了，靜得讓王雪琴心慌，這是得吃過多少苦，才能把一個十九歲姑娘的眼楮磨成這個樣子？
“我……”王雪琴愧疚重新涌上心頭，她站起來，想伸手踫一踫依萍的臉，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我對不起你。”
依萍沒有躲，也沒有接那句話。她只是側過身拉開小屋子的門，冷風灌了進來。
“李嬸的工坊在城南，明天早上八點去，趁早。”
王雪琴站在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嘴唇翕動，最終什麼也沒說，攏著大衣走進了冬天的弄堂里。
依萍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閉了閉眼楮。
“清歡，我竟然幫我生母找了份工作。”她睜著眼楮興奮地說︰“這事兒擱以前，我連想都不敢想。”
“這就是有能力的底氣。”
依萍走到窗台前，用手輕輕踫了踫花盆里那幾顆嫩芽，指尖的觸感有些涼涼的、軟軟的，那是生機的感覺。”
“春天很快就要來了。”她說。
……
一九三七年八月，淞滬會戰打響。炮聲從黃浦江那邊傳過來的時候，依萍正在大上海彩排。
台上的燈晃了一下，鋼琴師小李的琴音跑了調。秦五爺從後台走出來，看了大家一眼，只說了兩個字︰“繼續。”
那之後的日子天翻地覆，租界里涌進了成千上萬的難民，霞飛路上每天都有人拖家帶口地走過，臉上盡是茫然和恐懼交織。
大上海舞廳的生意淡了下來，可依萍還在唱，唱那些老歌。
秦五爺說“只要還有一個客人，你就得唱”，依萍也沒什麼反應，只說“好”。
陸振華沒有走，這個老頭子倔得像茅坑里的臭石頭，炮聲響了所有人都往租界里縮，他偏往外跑。
起初是去街面上維持秩序，後來听說哪里有小股日軍騷擾百姓他就去哪里。
還是如萍來信跟依萍說的，她們之間開始通信了，每次都是短短的幾行字，說一下近況。
如萍會告訴她陸家的境況，說“爸爸最近總是很晚才回來，身上有傷，也不讓看”。
依萍把信折好，壓在稿紙底下，她沒有回信，也沒有去看陸振華。
那天下午，杜飛跌跌撞撞地沖進大上海後台，眼鏡歪在一邊，臉上全是灰和汗。
“依萍，你爸……你爸在閘北那邊跟日本人打起來了。中了彈，被人抬到聖約翰醫院了。”
依萍正在化妝，手里的眉筆頓了一下。
然後她站起來，把化妝棉擦了擦手，拿起外套︰“走。”
聖約翰醫院的走廊里站滿了人，如萍、爾豪、夢萍、方瑜，連杜飛都紅著眼眶站在角落里。
王雪琴沒有來，她還在城南工坊里做活，依萍還沒有派人去告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