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林遙那句質問砸在桌面上，震得李國棟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杯底磕在凍硬的木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張處長猛地站起身，臉色漲得通紅，張了張嘴想辯解，卻半天說不出話來。
林遙戳中的，恰恰是官方心底最不願踫的遮羞布。
他們不是不知道黑市，是不敢踫、也不想踫。
可如今，被這個年輕女人直白戳破，他們反倒啞口無言。
“林小姐，話不能這麼說。” 李國棟喉結滾動，壓下心底的澀意，聲音沉啞，“黑市盤踞西區工廠區，地形復雜、人員混雜，我們貿然動手，萬一傷了無辜流民，或是逼得他們狗急跳牆，安置點五千多災民，根本扛不住混亂。”
“而且，我們是官方救援隊伍，和黑市硬踫硬，傳出去，民心會亂。”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李國棟，語氣不緊不慢︰亂？難道你現在就不亂嗎？李長官，我對你心懷家國的情義不予置評，但別拿我們柏苑去成全你的大義！畢竟我們柏苑沒受到過救助，也就不承擔你們的難處了！
這番話，戳中李國棟的痛點。
指揮部心里明白，現在很多地區的幸存者其實都是官方救助顧不過來、不得不放棄的一批人員。
有能耐的，像柏苑，就能自救成功。沒能耐的，就是物競天擇了。
但面對被拋下的幸存者心懷抵觸時，李國棟不免內心愧疚。
盡管他能無愧于心的說一句，自己盡力了，但拋下群眾這件事，怎麼說都是錯。
老顧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朝李國棟拱了拱手︰李長官，我是個粗人，不懂什麼大局。但8單元的菜，一顆都不能少。您要是真為百姓著想，就去踫踫黑市，別總想著找軟柿子。在天災靠自己活下來的人，有幾個是好糊弄的？
李國棟沒有阻攔。
他坐在原地，目送三人推門而出，眼底翻涌著復雜的神色。片刻後，他轉頭對張處長低聲吩咐︰派人盯緊西區工廠區，查清楚黑市的底細。他頓了頓，眸光冷厲，另外，柏苑26樓這兩個人，給我查清楚他們的來歷，越詳細越好。
張處長應聲，內心卻在腹誹，自從遇見柏苑這些人後，他已經著手調查。
除了老顧的身份比較特殊，26樓的就是幾個大學生，和一個末世前富婆。其余單元樓的住戶都是正兒八經的白領、金領，並無不妥。
李國棟獨自一人站在窗戶邊，看著外面的暴風雪，望著三人遠去的背影，攥緊了拳頭。
黑市……他低聲喃喃，眼底閃過一抹決然，既然躲不掉，那就踫踫看。
……
風雪重新裹住三人。
老顧看著兩人，無奈地搖了搖頭，笑著嘆了口氣︰“你們兩個啊，真是把人耍得團團轉。”
他活了大半輩子，哪里看不出來，這兩個孩子哪里是給官方指什麼明路，分明是借刀殺人，讓官方和黑市打起來，他們坐收漁利。
可偏偏，這法子還真管用，
老顧走在中間，長舒一口氣，苦笑道︰你們兩個小家伙，還真是敢講。把官方往黑市引，這步棋險得很。
險棋才有險招的用處。林遙踩著冰刀，滑出香樟山範圍，語氣平淡，官方和黑市，遲早要對上。我們不過是推了一把。
沈逸成滑在她身側，伸手替她攏了攏被風吹散的圍巾，眼底含笑︰媳婦兒這招借刀殺人，用得越來越順手了。
誰讓他們欺負老顧。林遙偏頭看他，眉眼間難得流露出一絲真實的柔軟，欺負老顧，就是欺負我。對吧，顧叔？！我媽可不會讓你被欺負！
老顧听著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心頭涌上一股暖意，眼眶微微發熱。
听到林秋意的名字時，更是老臉一紅。
他抬眼望向遠處灰蒙蒙的天際，冰封的城市死寂而荒涼，可身邊這兩個年輕人，卻讓他在這個絕望的世道里，感受到了久違的家庭溫度。
三人沿著原路返回，滑行在銀白的冰原之上。
回程的路比來時更滑。
三人一路無言，只有冰刀劃過冰面的細微聲響，和呼嘯的風聲交織在一起。
約莫一個小時後，柏苑小區的高層樓棟終于出現在視野盡頭。
林遙和沈逸成輕車熟路地繞過所有障礙，帶著老顧從16單元4樓的樓梯間窗戶進入樓道。
樓內暖氣融融，與外面的酷寒形成鮮明對比。輪崗值守的聯防住戶看見三人歸來，紛紛頷首側身避讓，眼神恭謹克制。
顧叔，您先回8單元報個平安，讓小魏他們安心。沈逸成在樓梯口停下腳步，我們上去看看25樓的布防情況。
老顧應了一聲，轉身往8單元方向走去。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兩人一眼，沉聲道︰你們……小心些。李國棟這個人，比張處長難對付得多。
知道了，顧叔。林遙微微頷首。
老顧的身影消失在樓道拐角，林遙和沈逸成才繼續往上走。
25樓的防盜門已經安裝完畢，嶄新的金屬門板在昏暗的樓道里泛著冷光。沈逸成掏出鑰匙開門，門軸轉動發出沉悶的聲響。
屋內暖氣開得很足，方彥博正坐在值守操作台前，手里握著一副夜視望遠鏡，透過被封死的窗戶縫隙觀察樓下動靜。听見開門聲，他立刻回頭，見是沈逸成和林遙，連忙起身。
大小姐，沈先生，你們回來了。顧叔沒事吧？
沒事，已經回8單元了。沈逸成環顧四周，目光掃過整齊堆放的防護鋼板、燃煤堆、弓弩和應急藥箱，微微點頭，布防做得不錯。
何煜雅去8單元幫忙了，說等顧叔回去之後再回來。方彥博匯報道，目光在兩人身上快速掃過，確認沒有外傷，才暗暗松了口氣，對了，你們出去這段時間，柏苑出了點事。
林遙眉心一挑︰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