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成,遥遥。 他看着夫妻俩,缓缓道,不管你们是重来一回,还是得了天大的机缘,你们用它救人,没用来称王称霸、发死人财,这就够了。
他低头,看着奶奶手里那枚红玉,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咱们沈家传了四代的一块玉,临了,应在了遥丫头身上。 他伸手,轻轻覆住老伴和孙媳妇叠在一起的手,是这块玉,救了我们两个老东西,救了沈家满门。这是天意。
奶奶抹了把眼泪,把红玉重新亲手戴回林遥脖子上,塞回她衣领里,贴着心口放好,仔仔细细,像在安放一件失而复得的命。
戴着,往后不许摘了。 她哽咽着,一字一句,从今往后,你就是奶奶的亲孙女,比亲的还亲。
林遥伏在老人怀里,重重
了一声,眼眶烫得厉害。
上辈子她跪在斗兽台上求一口水,求告无门,死在脏污的血泊里。
这一世,她有爷爷,有奶奶,有逸成,有妈妈,有一个在漫天风沙里亮着灯的家。
这件事,到咱们五个人为止。
沈逸成郑重开口,煜雅、顾叔、方彦博,谁都不知道,也不能让他们知道。对外,预警还是
特殊渠道 ,东西还是
末世前囤的家底 ,飞机是
早备下的 。爷爷,奶奶,委屈您二老了,短时间内,你们在所有人眼里,还是两个死在沙尘暴里、下落不明的人。
委屈什么。 爷爷摆摆手,眼底重新有了那种运筹帷幄的光,死了才清静。我和你奶奶正可以关起门来,把上一世的记忆、这一世的模型,两本账并到一起,好好算一算。后面这场天,到底要塌成什么样,又该怎么替这一万多人,把它撑住。
沈逸成一直悬着的那颗心,到这一刻,才彻底落了地。
沈老爷子根本闲不住,拿出纸笔就开始记录数据。
我老头子做了一辈子学问,只信实证。重生、空间,这种事,放进我从前的任何一篇论文里,都是要被人把稿子摔脸上的。
孩子们,来帮老头子做个推演吧。若是按遥遥所说,她只知道极夜的到来,后续什么都不知道,那完善我和老婆子的模型,倒还算有价值了。
林遥从奶奶怀里直起身,擦了擦眼角,语气反而平静下来,爷爷,奶奶,不如先看看窗外,这可是现成的。逸成第一次潜入武陵山的时候,拿到了爷爷的模型资料,我们反复研究过,并未提起鼠疫和沙尘暴。
鼠疫我们已经给您说过了,沙尘暴,马上来了!
几个人都走到窗边。
窗帘掀开一道缝。
外头的天,从中午起就黄得不对劲,太阳像一枚浸在浑水里的铜钱,没半点光热。西北方向的天际,一堵望不到边的、浑浊的土黄色墙,正一点点往上爬,把半边天啃成了黄昏的颜色。
林遥望着那堵墙,上一世,极热熬到这个节骨眼,就是这么一场沙。不出两天,从后半夜开始刮风卷起沙尘暴,头一天最凶,刮得天昏地暗,白天都得点灯;连刮三天,第四天才能出门。
爷爷盯着她:你上一世,亲眼见过?
见过。 林遥点头,我那时候在安置点和黑市之间被人倒来倒去,记得清清楚楚。头一场沙埋了多少临时工棚,多少老人孩子呛死在屋里,我都记得。
爷爷沉默片刻,忽然转身回桌前坐下,铺开一张海城周边的空白地图,又摸出他那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戴上。
过来,都过来。 他招手,遥遥你主讲,上一世这场沙,几时起、几时最烈、几时歇,刮的时候是什么光景,一件一件说。逸成研墨。老太婆,你记。
奶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着又红了眼:多少年了,你又支使上我了。
一辈子的老搭档,不用你用谁。 爷爷头也不抬。
油灯下,两代人、两本账,第一次摊到了同一张桌上。
接下来的大半夜,26 楼的灯没灭过。
林遥讲,爷爷拿炭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奶奶在旁边补漏。
她不讲什么大道理,只讲上一世安置点里那些拿命换来的土办法。
窗缝门缝要拿湿被、布条、胶带糊死,沙是无孔不入的。
水缸一律加盖,落了沙的水得沉淀、烧开,敢喝生水的,风沙天拉肚子能拉脱水。
出门用湿布捂口鼻、拿布条护住眼睛,细沙能把人的眼结膜磨烂。
屋顶的光伏板要趁风小的间隙擦,板一糊住,电一停,水泵、电灯全完。
车的空滤最金贵,进了沙就是一堆废铁。
爷爷记得很慢,也很认真。
他一辈子用模型推演天灾,头一回,是这样一笔一笔记着 人该怎么活下来。
爷爷,奶奶,遥遥讲这些,是给咱们自家听的。
他扫了一眼屋里的妻子、岳母和两位老人。
柏苑的门窗怎么糊、水怎么存、人怎么护,我们管。出了柏苑的门……”
他顿了顿。
跟我们没关系。
林秋意看了女婿一眼,林遥却一点不意外,嘴角甚至弯了弯。
她太懂沈逸成这句话的意思。
天灾以来,找爷爷、找奶奶、端黑市、逼专线、峡谷劫人,他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折腾了这么久,为的就是今天,一家人齐齐整整坐在一间屋里。
如今人接回来了,这件天大的事,办完了。
外面谁当大哥、谁卖水、谁饿死、谁和谁打得头破血流,他们没兴趣,也懒得管。
从今天起,关门过日子。 沈逸成戴上耳麦,语气重新利落起来,却没了前几日那种要掀桌子的冷硬,方彦博,赵涛。
柏苑戒严三天。楼道窗缝、单元门帘,今晚糊死;水缸水桶全加盖,挪进楼里;药品、口罩、布条清点一遍,只供咱们自己楼里人;工分名册、分房底档,用油纸包好搁到高处,别让沙埋了、水泡了。外头来的人,这几天一个不放,硬闯的先扣。
明白!
顾叔,物流园那边,直接已交给陈少校,你别管了,马上回柏苑,沙尘暴很快要来。
省得。 老顾在那头答得干脆。
小雅。
我在! 何煜雅的声音从对讲机传出来,精神一振,以为又有活。
你回内院待着,守好 26 楼,胳膊伤没好,哪儿也不许去。
…… 啊? 何煜雅懵了,那许家、那黑市要是趁风沙 ——
那是官方和驻军该头疼的事。 沈逸成淡淡道,陈少校手里有兵,李国栋手里有印,轮不到你一个伤号操心。把自家院门看好,比什么都强。
耳麦那头,何煜雅挠着头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