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船离港后，旧军医所里只剩药袋的霉味。
沈照夜刚把“陆记”残布藏回袖内，周鹤年就从门边丢过来一只脏水桶。
“跟我走。”
“去哪？”
“你还把它当一艘船看，就活不过这个月。”
周鹤年说完，提起另一只桶先出了门。
外头的天黑得发沉，港门三盏灯又亮了，营寨恢复了白日那副防备森严的样子。亲兵在仓门前巡逻，船厂那边有零星的锯木声，像夜船从没来过。
周鹤年走得慢。他每走十几步就停一下，装作腰疼，把脏水桶搁在地上。巡夜兵从前面过去，他便低着头咳两声，等脚步远了再走。
沈照夜跟在后头。
两人绕过药房后沟，穿过半截塌墙，到了船厂最里侧。
那里搁着一艘废船。
船身被拆了一半，桅杆没了，船腹开着一道长口，底舱里积着黑水和烂木头味。白日里没人愿意进去，管事嫌它修不好，军奴又嫌里面潮，蛇虫也嫌那股药油混海泥的怪味。
林七帆坐在不远处的缆绳堆旁，手里攥着半根断绳。他看见沈照夜，眼皮抬了一下。
“管事刚睡下，差不多半炷香。”
周鹤年没看他，只道：“有人来了就咳嗽一声。”
林七帆撇了撇嘴。
“我一条修缆绳的命，怎么跟你们两个郎中搅在一起，苦也苦也！”
他嘴上这么说着，还是把把身子往缆绳堆后一缩，正好能看到来路。
周鹤年掀开废船的破板，钻进了底舱。
沈照夜跟了进去。
底舱很窄，只能弯着腰前行，脚下木板湿滑，船腹裂口透进一道道清冷的月光。周鹤年没有耽搁，把沈照夜领到裂口旁。
“把今夜看见的，挑重要的说。”
沈照夜压低声音：“船没挂旗子，进港却有人先接船。船工身上没有交战的伤，箱子里混着陆记的霉药、硫黄和硝石。好货进了仓库，坏药和空箱送进了军医所。”
“够了。”
周鹤年话音刚落，林七帆便在外面咳了两声。两名巡夜兵走到废船旁，其中一人抱怨船厂潮，另一人笑说今夜替仓门守过货，领了赏银。
灯光从船腹裂口扫进来。周鹤年提起脏水桶，沈照夜伏进黑水，两人一声不出。直到脚步远去，周鹤年才把桶放下。
“听见了？船上有没有旗不重要，岸上有人肯接它，它就进得来。”
沈照夜露出袖中那一块带有“陆记”的破布。
周鹤年看了一眼：“这块布只能证明一包霉变的药。可亲兵替它接驳，仓门的人替它守货，送到病人嘴里的却只剩霉药。陆廷章能压住岸上这一截，办这件事的肯定不止他一个。”
“水师也在里面？”
“欠饷的兵要吃饭，缺药的军医所要交差，守炮的人要火药。有人拿走好黄连和好硝石，留下烂药和潮货，再告诉底下的人这是为了养兵。”
沈照夜想起病尸旁的黑水沟，想起喝了退热汤后蜷成一团的炮台帮工。
“他们没养活谁。”
“所以你看到的全是快死的人。”
沈照夜原以为自己查的是马军医，后来又以为只是一艘夜船的问题。直到此刻听见巡夜兵为守仓领赏，他才明白那艘船每靠一次岸，营里就有人替它交出自己的命。
“你早知道。”
周鹤年没否认。
“知道一些。”
“为什么不早说？”
“如果第一日就告诉你，陆家有海路，马军医只是小鬼，军官头头只是看门狗，你会怎么做？”
沈照夜没有接话。
周鹤年道：“你会去问，会去查，会拿着一片破布四处找人讲理。你会去找披甲军官，找马军医，甚至找营门外那个接收官员。每个人都会说自己不管这事，每个人都会记住你多嘴。”
他顿了顿。
“然后第二天，你就会和那几个喝退热汤的人一起，被扔进烧尸坑。”
沈照夜的手慢慢攥紧。
“所以你就看着他们去死？”
“我见过很多人死了。”
周鹤年声音低下去。
“海上年年死人。被风浪吞的，被刀砍的，被账本杀的。你如果救一个就把自己搭进去，后面的人连一个会看病的大夫都没了。”
沈照夜道：“这就是海上的规矩？”
“不。”
周鹤年抬头。
“这是他们的规矩。”
他把炭灰抹在掌心，慢慢搓开。
“你想活着，就得先看懂它。看懂之后，你才能立自己的规矩。”
底舱外，林七帆又咳了一声，这次更急。
周鹤年立刻屏息凝声。
有火光从废船裂口外晃过。
沈照夜也屏住气。
两个巡夜兵在船外停了一下，其中一个朝底舱里探了探头。周鹤年立刻弯下腰，假装在舀脏水，嘴里骂骂咧咧。
“这破船底都烂透了，明日还让人来洗。洗给龙王看？”
巡夜兵嫌臭，退了半步。
“快点。管事说天亮前把脏水倒干净。”
周鹤年点头哈腰。
“是，是。”
脚步远去。
林七帆在外面低声骂：“再晚一点，我就真咳出肺痨来了。”
周鹤年没有理他。他从底舱角落摸出一块旧木片，递给沈照夜。
木片很薄，边缘被海水泡得发白，上面刻着一个旧号。
沈照夜看了半晌。
“这是什么？”
“旧船牌。”
周鹤年道：“多年前水师押货用的。那时这条路还不姓陆，至少不全姓陆。后来换了人，换了账本，也换了活法。”
“你押过货？”
“押过。”
“押的什么？”
“账上写炮药。”
周鹤年看着他。
“箱里一半是药材。”
沈照夜心里又冷了一截。
“所以你不是普通流犯。”
周鹤年嘴角扯出一点苦笑。
“到了这里，谁还普通？”
他把旧船牌收回去。
“沈照夜，你想翻案，就别急着喊冤。你要先知道，谁盼着你死在这里。”
沈照夜的目光没有移开。
“你知道？”
周鹤年把掌心剩下的炭头掰断，丢进了黑水。
“我知道你不是随便被流放到这里。”
底舱里的黑水晃了一下，映出了沈照夜苍白的脸。
周鹤年盯着他袖口藏布的位置。
“想不想知道，为什么偏偏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