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女忽然从沈照夜手里挣开。
她肩上的布条才刚把血压住，这一动，鲜血立刻又从布边洇了出来。沈照夜伸手去拦，她却咬着牙，用受伤那侧的手撑住地面。
地上散着灰和药渣，还糊着一层半干的泥水。鲜血顺着她的小臂淌到指尖，滴进灰泥里。
她就用沾血的指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弧线。
沈照夜的眼神猛地定住。
那不是乱画。
她先勾出一段海岸线，又在中间留出一处缺口。那缺口边缘歪斜，像整张图被人硬生生撕去了一角。
她画完，抬头看向沈照夜，先指了指油布里的残图，又指了指他的胸口。
“她问你，见没见过这个口子。”周鹤年低声道。
沈照夜没有马上回答。
医馆被围的那天，官兵从樟木药箱的暗格里搜出的那张海图，纸是新的，墨是新的，连折痕也是新的。图角却缺了一块，缺得干干净净，像有人唯恐它太完整，临时拿刀裁掉了一角。
当时他跪在堂下，隔着公案只看了一眼。
那一眼，他一直没有忘。
沈照夜从灶边捡起一截冷炭，蹲到少女画出的血线旁，照着记忆另画出一幅轮廓。
林七帆也蹲在旁边，看得后背发凉。
“你还记得？”
“记得。”
“隔着公案只看了一眼，也能记住？”
沈照夜手里的炭没有停。
“那张纸把我送到这里，我忘不了。”
炭线在地上拖出细碎的黑痕。
他先画出医馆那张假图的外缘，又补上当日看见的山口、水岔，以及那处过分整齐的缺口。
哑女盯着那幅炭线图，忽然伸出沾血的手指，在缺口处重重一点。
血点落下，正压在两幅图相同的位置上。
屋里没人说话。
周鹤年弯下腰，将油布里的半张残图取出来，贴着地上的炭线仔细比对。
真图纸色发旧，边缘被水泡得起了毛，撕口处还牵着细细的纸筋。医馆那张图在沈照夜的记忆里却太新，折痕很浅，缺口也过于整齐。它不像从旧图上撕下来的，倒像有人照着这道撕口，另外裁出了一张。
“假图不是随手画的。”沈照夜低声道。
林七帆喉结滚了一下。
“不是随手画的，那就是照着真东西描的。”
“先照着真图描，再照着残片的撕口裁掉一块。”沈照夜将冷炭扔在地上，“缺的是同一块，纸却不是同一张。”
林七帆低声骂了一句。
“拿真图的影子做假证，这手够黑。”
周鹤年没有骂，只用指腹摸过残图边缘那点暗红的印痕。
“不只是黑，手还得稳。做这件事的人，既拿得到真图，又敢让假图进公堂。”
沈照夜看着地上的两幅图。
假图出现在江南医馆，真图残片却藏在海防营的海仓。一张把他钉成了通贼，一张藏在海仓暗柜中，还带着陆家的印。
中间隔着千里水陆，却偏偏缺了同样的一角。
林七帆忍不住伸脚，把快漫到炭线旁的泥水拨开一点，又重新蹲下。
“别只看这个口子。”
他伸出手指，在炭线外补了两道细弯。
“这半张图画的是港门外侧的暗水道，这里是旧水栅，这里本该有三根暗桩，再往外还有一道回流。”
沈照夜看向他。
林七帆立刻把手缩了回去。
“我先说清楚，我不是要帮你。我是怕你们拿着半张破图去送死，到时候再连累我。”
陈阿蛮在门边哼了一声。
“怕死就少说。”
“少说才死得快。”
林七帆瞪了他一眼，又用指尖蘸了点泥水，继续在地上补画。
“这条路不是给大船走的。小船、轻船，趁着落潮贴过去，可以绕开港门水栅，可这张图少了潮眼。”
“潮眼是什么？”沈照夜问。
“水里的活门。”
林七帆指着那两道暗水。
“赶上潮眼开的时辰，船头顺着水势进去，不用费多大力气，若把时辰算错，船底撞上暗桩，半炷香都撑不到。”
他把指尖的泥水抹到缺口处。
那一块顿时糊成一团黑灰。
“少了这一块，图只能害人，不能逃生。”
周鹤年忽然伸手，按在林七帆刚刚补出的那道水线上。
“这不是商船走的水路。”
林七帆抬起头。
周鹤年的手指在暗水和港门之间缓缓移动。
“这是旧水师的小巡航防线。小哨船夜里查栅、送令、换灯，走的就是这种背水路。知道的人不多，能把它画成图的人更少。”
“那它为什么会藏在海仓暗柜里？”
林七帆问完，自己先闭了嘴。
周鹤年看着残图上那点暗红印痕。
“还带着陆家的印。”
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
先是一个人，随后又跟上了三四个。木廊被踩得吱呀作响，脚步最后停在后棚门口。
老杂役的嗓音从外面传进来，隐隐发颤。
“马先生，人在里头，草席也在里头。”
周鹤年立刻把残图递给沈照夜。
沈照夜接过残图，迅速卷了起来。哑女脸色一白，伸手就去抓地上的油布，像是想把残图重新裹进去。
周鹤年按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
“别抢，抢了就露馅儿了。”
陈阿蛮一把掀起门边的破竹架，挡在后棚入口。
马军医带着两名海仓营丁走了进来，灯火一照，他的脸色显得有些发青。
他先看了看少女肩上刚换的布条，又扫了一眼地上的灰泥。
“倒挺热闹。”
沈照夜站起身，正好挡住地上的血线。
“伤口裂了，重新换药。”
“一个偷了海仓东西的小哑巴，也值得你亲自替她换药？”
马军医冷笑一声。
“把草席挪开，海仓丢了东西，谁敢藏，谁就是同罪。”
陈阿蛮把竹架往地上一顿。
“草席上躺着炮台的伤员，血才刚止住，挪一下伤口就得崩。人要是死了，算谁的？”
马军医斜眼看着他。
“你一个搬炮的，也敢拦我？”
“我没拦你。”
陈阿蛮咧了咧嘴。
“我只是扶着这架子，你非要过去，就连架子带我一起踩过去。”
两名营丁立刻按住刀柄。
林七帆忽然从旁边挤出来，手里还捧着一把破缆头。
“马先生，我治烂手的药呢？船厂那边催得紧，旧缆绳磨手，明早还得下水拖废船。你再不给药，我修不了缆绳，明早缆绳真断了，管事又得说我偷懒。”
马军医被他吵得皱起眉头。
“滚出去。”
“滚也得拿了药再滚。”
林七帆摊开双手，掌心全是被缆绳磨出来的血泡。
“你看看，我这手是不是快烂了？真烂得不能修缆绳，明早谁去拖那条破船？”
陈阿蛮骂道：“你手上破这点皮，也叫伤？”
“你皮厚，你去修。”
两人一吵，门口营丁的目光被扯开了一瞬。
周鹤年就在这一瞬间动了。
他端起脏水盆，慢吞吞走到马军医面前。盆里的脏水被灯火一晃，黄白的浮沫贴着盆边来回打转。
“马先生，后棚里还有两个疑似疫病未清的人。你要搜，我不拦，搜完以后，海仓的营丁若是发热咳血，这笔账算旧军医所的，还是算海仓的？”
两名营丁的脸色都变了。
马军医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这里未必真有疫病。营里真正怕的，是一个“疫”字落到账上。尤其是海仓的人，平日最看不起旧军医所，也最怕沾上病名。
“拿疫病吓我？”马军医道。
周鹤年垂着眼。
“不敢。我只会倒脏水。规矩是你定的，疑似疫病未清，不许乱挪。”
沈照夜借着俯身查看少女伤口的工夫，反手将卷好的残图塞进身后的药箱夹层。
夹层里原本放着几张旧药签和半块干姜。木板常年受潮，边缘早已发胀，从外面几乎看不出夹层的缝。
哑女的眼睛一下睁大。
沈照夜没有看她，只把干姜重新压在残图上，又将染血的油布摊开。
里面已经空了。
马军医还是不死心，抬脚就要往后棚走。
陈阿蛮肩膀一沉，顶着竹架往前挪了半步，恰好将去路堵死。
“让开。”马军医沉声道。
沈照夜站直身体。
“她肩上的伤很深，刚刚缝好。你要带走也行，先在药账上写清楚，人从旧军医所移出去以后，伤口崩裂、继续失血，或者随后发热，都由海仓担着。”
马军医盯着他。
“沈照夜，你拿账吓唬人，还吓上瘾了？”
“账不吓人。”沈照夜道，“死人吓人。”
屋里一下静了。
外面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灯芯一歪。地上的血线已经干了一半，炭灰也不知何时被沈照夜的鞋底踩散，再看不出原来的图形。
马军医盯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好。今夜先让她留在这里。天亮之前，把人交出来。还有你们藏的东西，也一并交出来。”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沈照夜一眼。
“海仓的东西，不是你一个流犯碰得起的。”
脚步声渐渐远去。
老杂役最后退出去时，还往药箱那边看了一眼。
沈照夜用脚把药箱勾到身边，弯腰替哑女重新扎紧肩上的布条。
等门外彻底没了动静，林七帆整个人像泄了气，靠着墙滑了下去。
“我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陈阿蛮抬脚踢了踢他的鞋底。
“你敢跑一步，我先打折你的腿。”
“你们到底讲不讲理？”
“不讲。”
周鹤年把脏水盆放下，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
“图不能再藏在草席下面。后棚已经被盯上了。”
沈照夜掀开药箱夹层的一角，给他们看了一眼。
“在这里。”
林七帆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脸色更苦了。
“放在你的药箱里？你这箱子现在比火药库还招眼。”
“他们找的是海仓的物件，不会先翻药箱。”沈照夜合上箱盖，“真要查药账，才会动我的箱子。”
周鹤年看着他。
“你想清楚了？”
沈照夜用布擦掉手指上的血和炭灰。
“有人把真图拆开，一半留在海仓，又照着它的样子做了一张假图，送到江南害我。另一半还在他们手里，潮眼也在他们手里。”
他抬眼看向门外的黑暗。
“他们不是怕我看见这半张图。”
“那他们怕什么？”林七帆问。
“怕有人把图、药、船和账连在一起。”
周鹤年没有反驳。
陈阿蛮没全听懂，却也听出了一点味道。
“那就是早晚要打。”
沈照夜没有回答。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叫。
不是鸟。
林七帆浑身一僵。
紧接着又是一声。
声音很轻，压在风里，像有人在港外拿竹哨试音。
他扑到门边，贴着门缝往外看。
港寨的后半夜一片漆黑。远处水面上原本只有一点巡灯的黄光，此刻港门外的黑水里，却多出了三点火光，火光贴着水面排开。
一点明，两点暗。
隔了片刻，最左边那点火灭了下去，随后又重新亮起。
林七帆的脸一下白了。
沈照夜走到他身后。
“是渔火吗？”
林七帆喉咙发干，声音又轻又哑。
“渔火不会排成这样。”
他死死盯着那三点火光。
“那是给船引路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