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蛮正在磨铁链。
声音很轻。
破铁片一下一下刮过链环，细碎的铁屑落进他的掌心。他靠墙坐着，用肩膀挡住双手，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要不是沈照夜听惯了刀刃刮骨、针线穿皮时发出的细响，几乎会以为，那只是墙角的老鼠在啃木头。
林七帆也听见了，眼皮猛地一跳。
“你还真准备冲出去？”
陈阿蛮没有抬头。
“等门外下一拨巡丁换岗，我就撞门。你要走就跟上，不走就闭嘴。”
“外面又加了门栓。”
“门栓是木头做的。”
“门栓外面还有人守着。”
“人也能杀。”
林七帆被他噎得脸色都变了。
沈照夜走过去，在他身旁蹲下，看了一眼那只已经快被磨断的链环。
“你冲到门外，先碰上的是巡丁。”
陈阿蛮继续磨着铁链。
“两个。”
“廊下还有亲兵。”
“五六个。”
“仓口那边的人更多。”
陈阿蛮终于抬起眼睛。
“你想说我打不过？”
“你能杀掉第一个。”沈照夜道，“第二个会喊，第三个会点火报信。等你冲到廊下，水门背侧的人早就听见动静了。”
陈阿蛮扯了扯嘴角，眼里都是冷意。
“我不走水门。”
“你要去炮位。”
破铁片停在链环被磨出的缺口里。
沈照夜看着他的手。
“炮位上没有火药，火绳也被水浸透了，连守炮的人都不见了。你赶到那里，只能守着一排不能开火的铁疙瘩，等他们围上来。”
陈阿蛮咬紧牙关。
“那也比留在这里等死强！”
“不。”
沈照夜伸手按住那条铁链。
“你现在冲出去，就是给埋伏在外面的人试弩，当活靶子。”
陈阿蛮死死盯着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
林七帆忽然抢过地上的木片，又在草图上划出一条线。
“我们不走正门。”
他指着地上的线。
“从后墙下面的排水沟钻出去，穿过药渣坑，再往废船坞走。陈阿蛮撞门是找死，可我们可以趴下来，从排水沟里爬出去。”
林七帆越说越快。
“排水沟口虽然低，外面又黑，可那些巡丁总不至于贴着一条臭沟守上一整夜。”
“把后面的路也画出来。”沈照夜道。
林七帆抬头看他。
“什么后面？”
“从废船坞出去以后，还要往哪里走？”
沈照夜将木片推回他面前。
“你认得水路，不会只认到废船坞为止。”
林七帆的脸色僵了僵，还是在废船坞外面补出了一条水沟。
“这里是船厂外沟。”
“船厂外沟通到哪里？”
林七帆没有回答。
沈照夜替他说了出来。
“通到水门背侧。”
屋里静了一下。
沈照夜拿起木片，在水门背侧的位置点了三下。
“那里没有灯。”
周鹤年站在旁边，低声说道：
“没有灯的地方，也不一定没有人。”
林七帆顿时急了。
“可我们总得走一条路！”
“真要走，就得找一条他们没有算到的路。”
“哪里有这样的路？”
沈照夜看着地上的草图。
“眼下还没有找到。”
陈阿蛮猛地站起身，铁链跟着哗啦一响。
“没有找到？那你还拦着我做什么！”
“因为你一旦冲出去，就会把门外的巡丁和亲兵全引进来。”
沈照夜抬头看着他。
“后棚里有伤员，还有那个说不了话的小姑娘，还有几个能自己走都人，也有几个连身都翻不了的人。你把外面的人引进来，他们都得死。”
陈阿蛮脸色一沉。
“你还准备救这些半死不活的人？”
沈照夜站起身。
“能带走的都带走。实在带不走的，也不能让他们被锁在这里等死。”
陈阿蛮听得眉头倒竖。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讲你那套救人的规矩？”
沈照夜看着他。
“我若不讲这套规矩，你在炮台毒汤那一晚就已经死了。”
陈阿蛮嘴角抽动了一下，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屋里静得只剩外面的潮声。
林七帆低头看着地上的路线图，过了片刻才轻声问道：
“那你说，我们到底怎么活？”
沈照夜没有马上回答。
周鹤年却从怀里摸出了一件东西。
一把旧铜钥匙。
钥匙上生满绿锈，钥齿缺了一角，钥匙柄上还缠着一截旧麻线。周鹤年把它摊在掌心，昏暗的灯光落在上面，映出一层沉暗的铜色。
“废船坞西角有一扇旧侧门。”
周鹤年道：
“那是旧水师修船时留下的。后来船坞荒废，门洞也被杂物堵住了大半。我不知道门锁还在不在，更不知道这把钥匙还能不能用。”
林七帆的眼睛一下亮了。
“能从那里进废船坞？”
周鹤年看了他一眼。
“能进废船坞，不等于就有船可用。”
“有一扇门，总比连门都没有强。”
“那扇门也可能是一条死路。”
周鹤年将钥匙递给沈照夜。
“你拿着。”
沈照夜看着那把旧铜钥匙。
“为什么交给我？”
“因为钥匙落到他们两个手里，他们会立刻跑去试门。”
周鹤年看了一眼陈阿蛮和林七帆。
“你会等到该用的时候再用。”
陈阿蛮哼了一声。
林七帆张了张嘴，也没有底气反驳。
沈照夜把旧铜钥匙收进药箱夹层，又在钥匙和残图之间垫了几张旧药签。
他合上箱盖，压低声音说道：
“都听我说。”
陈阿蛮抱着手臂站在旁边，没有应声。
林七帆仍蹲在地上，手按着那幅草图。
周鹤年守在门边。
哑女靠墙坐着，目光一直落在沈照夜身上，眼睛亮得出奇。
“谁都不许乱跑，更不许乱喊。”
沈照夜道：
“外面的人正等着抓我们扰乱军营的把柄。我们真要动，只能等他们自己先乱起来。”
林七帆问：“等外面的敌人进港？”
“等他们不得不把门打开。”
沈照夜道：
“港里一起火，伤员会越来越多。马军医要派人来抬伤员，还得进来拿药、取水。到那时，这扇门总会被打开一次。”
陈阿蛮眼里的凶光顿了一下。
“开门的时候，我动手？”
“你盯住门口，也盯住外面的火光。”
沈照夜看着他。
“门一开，先看外面有多少人，手里拿着什么。没有把握冲出去，就不要动。”
“要是有把握呢？”
“你撞开门，先夺灯火。别见人就砍，更不许伤到被抬进来的伤员。”
陈阿蛮刚要说话，沈照夜已经先一步截住他。
“你要是见人就杀，我不会让你迈出第二步。”
陈阿蛮盯着他看了半晌，低声骂了一句，到底没有再顶嘴。
林七帆指了指自己。
“我被关在屋里，怎么看外面的路？”
“你听得见水门的动静，也听得懂潮声。”
沈照夜道：
“门打开的时候，你先看一眼外面的灯火和情况，告诉我哪边能走，哪边不能走。”
林七帆的嘴唇动了动。
“我要是看错了呢？”
“那我们就得一起死。”
林七帆的脸顿时绿了。
陈阿蛮在旁边道：“这话倒够实在。”
周鹤年看着沈照夜收起钥匙。
“不到最后，别用那把钥匙。”
“对。”
沈照夜道：
“那是最后的退路，不是第一条路。”
他说完，重新打开药箱。
药箱里能用的东西已经不多。
沈照夜先拿出半瓶药油，又翻出几卷布条、几根竹片和一把旧剪刀。箱底还压着一根缝合伤口的针、半卷线，以及几包气味浓重的药粉。
他将药油倒进一只小瓷瓶，用破布塞紧瓶口，藏到草席下面。
周鹤年看着他的动作。
“药油既能引火，也能治伤。你真舍得拿来烧？”
“门都打不开，留着药也救不了人。”
沈照夜将干净的布条留给伤员，又撕下一团旧布，浸上药油，塞进一截破竹筒。
随后，他把一团沾满药渣的脏布交给林七帆。
“把它塞到门缝旁边。”
林七帆捏着那团散发着酸臭味的布，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这东西也有用？”
“外面有巡夜的狗，也有鼻子灵的人。”
沈照夜道：
“这股臭味多少能压住血腥味和药油味。”
林七帆想骂，却又找不到话来反驳，只能把脏布塞进门缝旁边的烂草里。
随后，他又拿出两截从船厂顺来的旧缆绳，藏到后棚的横梁下面。
陈阿蛮终于磨断了一只链环，又从断口上掰下一小片尖利的铁片，塞进袖中。
哑女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手伸进衣襟，摸出一片薄薄的铜片。
铜片边缘被磨得十分锋利，上面还沾着已经发黑的旧血迹。
她将铜片递给沈照夜。
沈照夜接过来，翻看了一下。
“开锁用的？”
哑女点了点头。
林七帆看得眼睛都直了。
“你身上还藏着这种东西？”
哑女瞥了他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陈阿蛮咧了咧嘴。
“小哑巴都比你有用。”
林七帆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沈照夜把铜片收进袖中，又转身看向后棚里的伤员。
几名带伤带病的军奴缩在草席后面，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沈照夜先让两名还能走动的军奴挪到那个断腿伤员身边，等门一开便合力抬人。
他又把一根竹片穿进另一张草席的边缘，交给一个手臂还能使力的军奴，让他到时拖动草席。
另一个军奴刚想坐起来，身体一晃，又重新栽回草席上。沈照夜替他用湿布掩住口鼻，免得一会儿被烟呛住，又叮嘱他不要强撑，等人过来抬他。
“门一开，都看我的手势。”
沈照夜看着几名军奴。
“我指左，就把伤员往左边拖；我指右，就往右边拖。看不懂我的手势，就看陈阿蛮。他往哪边撞，你们就别往哪边挤。”
几名军奴慌忙点头，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林七帆也没有闲着。
他拿出一截旧缆绳，在上面打了三个结，贴在掌心里一下一下捻着，借此估算潮水已经退了多久。
“潮还在退。”
林七帆侧耳听着外面的水声。
“最多再过两刻，水栅外面的暗水就会低上一尺。要是港门那边起火，烟被风压向西边，废船坞那一带就会多一层烟雾遮掩。”
他顿了一下。
“可烟要是往东边压，船坞那边就无遮无挡，不能从那里走。到时候先贴着墙根趴下，别往外露头。”
这是林七帆常年在船上练出来的本事。
单凭潮声、风向和远处几处灯火，他便能判断水位和烟势。屋里其他人可没有他这份听风辨水的本事。
陈阿蛮瞥了他一眼。
“你不是已经怕得腿软了吗？”
林七帆手指一顿。
“怕归怕，认路归认路。”
陈阿蛮哼了一声，走到门边，用肩背轻轻顶了一下木门。
顶在门外的粗木随即发出一声闷响。
他退后半步，又低头看向门脚。
“门脚下的木头已经烂了。”
沈照夜走过去。
陈阿蛮用脚尖点了点木门下方。
“真要破门，别撞门心，撞这里。第一下撞不开就撞第二下。第三下还不开，就别再撞了。”
他抬头看着众人。
“外面的人已经举刀等着了。”
沈照夜又指了几名还能动的军奴。
“你们两个抬断腿的，他负责拖草席。剩下的人互相扶着，门一开就跟紧，不许乱挤。”
几名被点到的军奴连忙点头。
陈阿蛮不耐烦地道：
“都什么时候了，还分得这么细？”
沈照夜冷声道：
“等门开以后再分，就来不及了。”
陈阿蛮咬了咬牙，竟真的回头看了一眼后棚。
“那个断腿的，老子可不背。”
“不用你背。”沈照夜道，“你负责破门。”
陈阿蛮这才没有再吭声。
门外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停得十分整齐。
像是有人挥下一刀，将整条走廊上的声音齐齐斩断。
屋里众人的动作全都停了下来。
潮声还在。
风声也还在。
下一刻，港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那声惨叫隔得很远，却尖利得刺耳，穿过夜色，直扎进旧军医所。
紧接着，黑水上猛地窜起一道红光。
火光被风压低，贴着港门外的水面迅速铺开。
林七帆的脸一下变得煞白。
陈阿蛮握紧了藏在袖中的铁片。
沈照夜提起药箱。
夜袭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