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成功坐在後排，車門一關，整個人還沒緩過來。
“回大風廠。”
他沖司機甩了四個字。
廠里的護廠隊不能散。
那是他手里最後一點底氣。
他還準備了張一百萬的支票，回去就發下去，安撫住那些工人的情緒。
車子沿著光明區的老街行駛。
轉過街角，大風廠斑駁的鐵門進入視線。
蔡成功抬手拍在駕駛座靠背上。
“趕緊停車！”
司機踩了剎車，車輪在地面拖出一聲悶響。
廠門口停著四輛紅色消防車和兩台大型抽油車。
幾名穿制服的消防員拉起黃色警戒線，正往外接管子。
蔡成功後背滲汗。
他第一反應就是，廠里那二十噸汽油的事暴露了。
那批貨是他通過特殊渠道弄進來的，本來想拿去倒騰一筆。
大風廠連危險品存放資質都沒有，這事一旦翻出來，夠他進去蹲幾年。
“老板，還進去嗎？”司機回頭看他。
蔡成功扯了扯領帶，覺著呼吸不暢。
“先別靠近。找個不顯眼的地方停著，等他們走了再說。”
……
漢東省第一人民醫院，住院部八樓。
走廊里飄著消毒水味，地磚被拖得發亮。
侯亮平提著果籃走到重癥監護室外，隔著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陳海躺在床上，頭上纏著紗布，鼻子上扣著氧氣面罩。
旁邊的生命體征監測儀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陳岩石坐在走廊排椅上，王馥真守在邊上，手里攥著手帕，眼圈還紅著。
“陳叔，王阿姨。”
侯亮平把果籃放在排椅邊，蹲到陳岩石面前。
陳岩石抬頭︰“亮平，你怎麼過來了？”
“我剛到漢東，先來看看海子。”
陳岩石嘆了口氣︰“醫生說，傷得重，什麼時候醒，誰也不好講。”
王馥真在旁邊抹眼淚。
“我家海子造了什麼孽，查個案子能把命搭進去。”
侯亮平看向監護室里那張病床，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事故調查結果是什麼？”
“省廳給的口徑，是司機疲勞駕駛，按交通事故走。”陳岩石冷哼一聲，“疲勞駕駛？哪有這麼巧。”
“陳叔，我調來漢東了，接海子的位置。你放心，這事我會查清楚。”
王馥真抓住侯亮平的手腕，“亮平，海子沒交錯你這個朋友。你要當心，這幫人手黑著呢。”
侯亮平拍了拍王馥真的手背。
“阿姨，陳海是我兄弟。在漢東，他們翻不了天。”
陳岩石在旁邊听著，把話接了過去。
“亮平，漢東現在這攤子爛得很。趙立春在的時候，就把底子帶歪了。後來他兒子趙瑞龍更是弄得烏煙瘴氣。”
陳老頭又把吹空調的事說了一遍。
侯亮平配合著點頭。
趙立春吹空調的段子，他听陳海說過好多次。
“光明區那個大風廠，你听過沒有？”
“听過一點，說是股權糾紛。”
“什麼股權糾紛，那就是官商勾結的強取豪奪！”
陳岩石嗓門大了起來，走廊里的幾個護士都朝這邊看了一眼。
“丁義珍這個腐敗分子，和山水集團穿一條褲子，做局把工人的股份全吞了。
現在一千三百多個工人沒飯吃，只能在廠里拉起護廠隊。你說，這還是人干的事嗎？”
侯亮平順著話往下問。
“山水集團在漢東勢力這麼大？”
“高小琴那個女人，年紀輕輕，憑什麼在京州橫著走？”
陳岩石的手在扶手上重重一拍，“她背後站著趙瑞龍。光明峰那塊地，很多事都繞不開她。”
“那李達康書記呢？”
“李達康也不是什麼好人！”陳岩石冷哼。
“他眼里就剩Gdp和光明峰，根本不管工人死活。他當年可是趙立春的大秘，屁股坐在哪邊，你自己想。”
侯亮平靜靜听著，腦子里已經把線串起來了。
光明峰要推進，大風廠就得動。
丁義珍負責具體操作，山水集團接了盤。
李達康在里面，絕不可能只站在外面看戲。
至于蔡成功那個滿嘴亂跑的家伙，還想把高育良扯進來，根本就是病急亂投醫。
陳岩石抓住侯亮平的胳膊，老人的手指干癟，力氣卻出奇的大。
“亮平啊，你是最高檢下來的領導，一定要把這些貪官污吏連根拔起。
大風廠那一千三百名工人的飯碗，全靠你了。咱們不能看著人民群眾受欺負！”
大風廠就是陳岩石當年的政績工程，這老頭子這麼上心，侯亮平心里門清。
他反手握住陳岩石的雙手，用力晃了兩下。
“陳叔，您這番話，我記在心里了。您一輩子堅持原則，是我們這些後輩學習的榜樣。
有您在漢東鎮場子，漢東的百姓就有主心骨。
您放心，大風廠的事，只要我正式上任，立馬立案調查。”
陳岩石听到侯亮平夸他，臉上的怒氣散去大半，連連點頭。
“好，好。我們老家伙打下的底子，得靠你們來撐著。”
半小時後，侯亮平走出醫院大門。
冷風吹在臉上，他頭腦異常清醒。
現在，陳岩石給他遞了把刀，他上任後查大風廠和山水集團也有了理由。
……
漢東省委大院，副書記辦公室。
高育良坐辦公桌後。
面前放著那本裝訂成冊的《漢東省新能源全產業鏈建設規劃方案》。
五十多頁的報告，涵蓋了礦產提煉、電池研發、電機控制到整車制造的全部環節。
數據詳實，政策推演嚴密。
這是他用來撬動京城資源的籌碼。
桌上的私人手機震動起來。
屏幕顯示陸承澤的名字。
高育良接通電話。
“承澤。”
“育良，你這份材料我看完了，扎實。不是那種拿補貼糊弄人的空架子。”
“我給咱們得老學長陳老看了，他願意見你一面。你馬上進京，晚上一起過去。”
“好，謝謝你承澤。我這就安排。”
“別磨蹭，陳老不喜歡人拖。”
掛斷電話，高育良按下桌上的內部呼叫器。
秘書小賀推門進來。
“高書記。”
“你去做好報備和準備，我馬上要進京匯報工作。”
“好，我馬上去辦。”
小賀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高育良站起身，走到窗前，俯視著省委大院。
此行能不能成事，關乎著後續布局。
只有把自身的價值做到不可替代，沙瑞金才不敢輕易動他。
這盤棋，他要下在漢東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