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改委小會議室。
高育良坐主位，劉長生和幾個廳局一把手分列兩側，會議已開了四十分鐘。
高育良把最後一份評估表翻到第三頁，食指點在那張數據匯總表上。
“四個維度，港口條件、土地指標、電力冗余、科研對接，十五天各市報上來的材料，發改委組織專家做了交叉復核。”
“數據都在這里，各位可以看看自己市的排名。”
林城的那位盯著評估表右下角的“72.3分”，臉上肌肉繃著。
高育良把那四份文件往前推了推。
“呂州綜合得分89.7，港口條件單項滿分，土地指標全省第一，科研對接有漢大材料學院的實驗室做支撐，電力冗余能支撐三年兩期擴建。”
“前期配套項目，包括基礎設施建設和產業園區規劃，落地呂州。”
會議室里安靜了十幾秒。
林城的副市長舉起手。
“高書記，林城的重化工產業鏈配套齊全，如果把產業園區的中下游環節放在林城，上下游對接會更順暢。”
“產業園區規劃是一期整體布局，不是拆零件。”
省發改委主任趙廷接了話，“各市如果想承接配套環節，等二期研發中心選址的時候再報材料。”
散會的時候，各市副市長陸續往外走。
京州的分管副市長周立國走在最後，他把那份評估表折成兩折塞進公文包，腳步快了幾分。
出了發改委大樓，周立國鑽進車里，掏出手機撥了個號。
“李書記，會開完了。”
“怎麼樣？”李達康問。
“配套項目落呂州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四五秒。
“數據擺在那里，服從組織決定。下一期研發中心的選址，京州準備材料，我親自過問。”
“明白。”
“還有事嗎？”
“沒了。”
電話掛了。
周立國靠在椅背上吐了口氣。
跟了李達康三年，頭一回在這種事上听他不發脾氣。
……
呂州市委，書記辦公室。
桌上的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是省政府辦公廳的。
“劉書記，劉省長簽了項目撥款令，首期十五億，劃撥呂州新能源專用賬戶，今天下午款就到。”
劉開河攥著電話站了幾秒，“好，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兩手撐在辦公桌沿上。
……
高育良走進省委辦公樓，敲開了沙瑞金的門。
沙瑞金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見高育良，抬手示意沙發。
“坐，育良同志。”
高育良走過去坐下，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沙書記，有件事必須當面跟您匯報。”
沙瑞金也走到沙發上坐下，接過文件。
看到標題《京海市市長趙立冬涉嫌充當黑惡勢力保護傘的線索匯總。》後，臉上的隨意消散了些。
沙瑞金翻到最後一頁，手指停在那行結論上。
辦公室里安靜了將近一分鐘。
“育良同志。”沙瑞金合上文件夾，目光落在高育良臉上。
“這個專案組，是什麼時候組建的？”沙瑞金問。
“一個月前，省公安廳內部抽調人員成立的暗查組，祁同偉同志牽頭。”
“祁同偉。”沙瑞金把這個名字重復了一遍。
高育良點頭，“這件事牽扯到趙立冬，趙立冬是趙立春老書記的堂弟，消息必須嚴格控制。我接到祁同偉同志的初步線索後，要求他只對我一個人負責。”
沙瑞金站起來，在辦公室里走了幾步。
“外界都講，你育良同志是趙家的人。”
沙瑞金轉過身，盯著他。
“你現在把這份東西遞給我，是什麼意思？”
“沙書記。”高育良的聲音很穩。
“我是漢東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趙立冬涉嫌犯罪，我如果壓著不報，將來出了事，我擔不起這個責任。”
他頓了一下。
“對于趙立春老書記我是尊重的，但我分管政法，職責所在。”
沙瑞金走回辦公桌前，把那份文件夾放在桌面上。
“你想從趙家下船？”
高育良抬起眼。
“沙書記，我是d的干部，不是誰家的船員。趙立春書記在漢東工作三十年，培養了很多干部，我是其中之一。”
高育良繼續道︰“這件事我必須向您匯報，請您指示。
省廳那邊掌握的證據，已經足夠支撐對趙立冬采取初步措施。
但趙立冬是省管干部，沒有省委點頭，公安廳動不了他。”
沙瑞金在椅子上坐下來，兩只手交叉擱在桌面上。
“育良同志，你這份報告，省紀委那邊看過嗎？”
“沒有。”高育良搖頭，“我只向您一個人匯報。紀委那邊怎麼介入，什麼時候介入，由您決定。”
沙瑞金的視線從高育良臉上移開，落在桌面上那份文件夾上。
“這件事省委高度重視。”沙瑞金開口。
“我建議由省紀委配合省公安廳聯合行動，成立專案協調小組。紀委田國富同志任協調人，具體執行仍由政法系統負責。”
高育良點頭。
“有沙書記坐鎮指揮，我們政法系統就有了主心骨。”
沙瑞金看著他。
“你把這份報告留在我這里，專案組的後續材料，通過正常渠道報送省委辦公廳。
協調小組的組建方案，明天上午我跟國富同志踫一下。”
“好。”
高育良站起來，把公文包收好。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過頭。
“沙書記，還有一件事。京海的問題可能不止趙立冬一個人，如果調查過程中牽扯到其他干部，還請您提前拿個方向。”
沙瑞金道，“依法依規，該查誰查誰。”
高育良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
走廊里很安靜。
高育良走到電梯口，從口袋里摸出手機，屏幕亮起來。
他打了一行字，發送。
收件人︰祁同偉。
內容只有四個字︰京海，加快。
手機鎖屏，塞回口袋。
電梯門開了，他走了進去。
……
京海，高啟強家里。
私人手機響了。
消息界面跳出來，明天下午來公司，有個事當面跟你說。
高啟強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鐘。
陳泰從不發微信找他談事。
他把手機放下，從床頭櫃抽屜里摸出那部加密手機。
開機，信號燈跳綠。
拇指懸在屏幕上方，沒有按下去。
陳泰這條微信來得反常。
高啟強把加密手機握在手里，屏幕的光照著他的臉。
陳泰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把加密手機重新關掉，塞回抽屜。
直接拿起私人手機，給陳泰回了一條微信︰好的泰叔，明天下午到。
發送。
高啟強把手機放在枕頭邊，躺下去。
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只變形的腳印。
他盯著那塊水漬看了很久。
窗外有野貓叫了一聲，尖利，短促。
高啟強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