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八点四十分，吕州市环保局档案室。
这次没人拦门，孙兵局长亲自安排了一个姓李的老档案员全程配合。
侯亮平带着周正和林华华到的时候，档案室铁门已经开着了，老李搬了四只铁皮柜的抽屉到长桌上，按年份码好。
2005年到2010年，经王建中签批的环评项目全在这了。
老李把登记簿摊开，一本一本往右排。
他扫了两页扔给周正：抄，一个数都别漏。
周正从公文包里抽出三支笔分给林华华一支，两人分头从两端开始抄录。
从八点五十抄到中午十一点四十，周正甩了两下手腕回过头来。
侯局，287个项目，一条不少。
出了档案室，侯亮平吩咐道，回招待所，跟清源环保的业务台账做交叉比对，下午三点前我要看到结果。
回到309，周正和林华华分头核对录入。
下午两点十四分，林华华把笔记本屏幕转过来。
侯局长，出来了。
侯亮平从沙发上起身走到桌前，弯腰盯着屏幕上的汇总数据。
287个项目，清源环保承接94个，占比32.7%。林华华指着第一行念。
侯亮平摆手：往下翻，分行业看。
林华华拖动鼠标，按行业分类统计的结果跳了出来。
周正凑过来扫了一眼屏幕：“餐饮、加工、小型化工，三个行业加一起，清源拿走了百分之六十一。”
审批周期的对比也出来了。周正的手指头划过表格中段，清源做的94个项目从受理到签批平均18个工作日，最快的一个7天走完全部流程。
侯亮平盯着下半截数据：非清源的呢？
193个项目，平均42个工作日。周正用笔尖点着最后一行，其中23个超过60天，最长149天，将近五个月。
侯亮平抓起红笔在149那个数字上画了个圈。
同一个签批人，同一套流程，审批周期差了整24天。
他把笔往桌上一扔，清源的材料一路绿灯，换了别家做环评，东西在王建中手里能卡到发霉。
陆亦可靠在门框上把整张表格看完了，走进来坐到折叠椅上。
数据有意思，但我得泼你一瓢冷水。
侯亮平转头盯着她。
审批周期的差异可以有多种解释。清源的报告质量高，材料齐全，格式规范，不需要退回修改，所以走得快。王建中上法庭拿这个理由堵你的嘴，你请再好的公诉人也辩不赢。
侯亮平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间接证据不够，要直接证据。你上回在碧水园搬走一幅假画，已经让人倒打一耙送了举报信到省纪委。
今天你拿着一张统计表就敢申请立案，万一王建中再给你设第二个坑，沙书记还会替你兜底？
侯亮平坐下来，把家具付款链条和签批数据并排摊开。
鑫源商贸付款五十二万买红木家具，送进王建中家里。
鑫源法人张海涛是毛德彪的亲外甥。
毛氏汽修六年从清源环保收了五百多万介绍费。
清源环保法人王涛是王建中亲儿子。
王建中在任期间清源享受审批快速通道。
手指从最后一个节点收回来，五指并拢拍在桌面上。
陆处长，你当了十几年检察官，你告诉我。侯亮平抬起头看着她，一条完整的闭环摆在这里，每个节点都有书面证据支撑，每一步都走了正规司法协查手续，这叫统计表？
陆亦可开口，我没说不够，我说的是法庭标准和你现在手里的东西之间还有距离，你如果不想再让人用程序翻你的盘，就把最后那一环补上再动手。
侯亮平从桌上抽出两份材料订在一起，拿笔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关于王建中涉嫌利用职务便利为关联企业谋利的初查报告。
这份报告今天晚上发给沙书记，申请正式立案。
他把笔搁到桌面上，上次那幅画的教训我记住了，所以这一回我用数据和资金流说话，不再碰他家里的任何东西。
陆亦可站起来，你记住就好。
……
省委办公楼，三楼。
中午一点二十分，小贺敲门进来。
高书记，刘书记来消息了。
高育良从午休的躺椅上坐起来接过手机看了一眼，侯亮平上午从环保局调走了王建中2005年到2010年全部签批记录，目前在招待所整理材料。
高育良把手机搁回茶几上，重新靠回椅背。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目光落在桌面上另一份文件的封面，赵建平近期工作动态汇报，刘开河送来的内参。
翻开扫了两眼，合上推到桌角。
赵建平是他挑选的吕州接班梯队，绝对不能因为一些没影的事影响了晋升。
高育良拿起私人手机拨给祁同伟。
同伟，王春花那张卡查到哪一步了？
老师，赵建平他妹2011年的报警记录已经调到了。祁同伟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身份证丢失时间确认是2011年7月，工商银行开户时间是2012年2月，中间隔了七个月。
开户的人查到了吗？
正在协调调取银行柜台的监控影像。但银行的监控系统一般90天就会自动覆盖，所以暂时还无法确定具体情况。
高育良开口，加快。
老师放心，我亲自盯。
电话挂断。
祁同伟把手机放回桌面，翻开面前那份材料。
王春花身份证丢失报警记录和月牙湖支行2012年2月开户影像调取协调函摞在一起，协调函盖好了省公安厅的章。
他拿起笔在审批栏签下名字。
那张卡如果不是赵家的人布局，那就是另一股谁都没摸清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