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侯亮平又去了工商局。
這回沒人攔他，周德慶提前打了電話，檔案科的人把東西備好擱在三樓會議室，茶都泡上了。
侯亮平直接翻鳳凰娛樂有限公司的年檢檔案。
2008年首次年檢到2013年，一份不缺。
前三年注冊地址寫的是綠藤市石門區解放路117號，到了2011年那份，地址變了。
新地址︰綠藤市經濟開發區長藤資本大廈b座三層。
侯亮平把這一頁抽出來，跟長藤資本的底檔並排放。
長藤資本大廈，產權人高明遠。
鳳凰夜總會2011年整體搬入這棟樓，法人還是孫興，百分之百持股。
兩千多平的場地，年租十二萬。
兩千多平年租十二萬，周邊同類物業光零頭都不止這個數。
侯亮平又翻股權變更記錄。
股權變更記錄里，從成立到現在股東只有孫興一人。
“周正，全部復印裝袋。”
周正抱著復印件從樓上下來，兩人往電梯方向走。
走廊不寬，迎面過來一個人。
深色夾克，身形精瘦，四十上下，步子不大但穩。
面熟，但想不起在哪見過。
那人從對面走來，視線落在侯亮平手里的公文袋上。
兩人錯身而過。
侯亮平進了電梯，那人在身後站了兩秒，才繼續往前走。
李成陽站在二樓窗戶邊上，看著兩人走遠才上了樓。
十年了。
來過那麼多上面的人，從沒見誰在工商局泡兩回。
李成陽掏出手機，搜了侯亮平三個字。
第一條結果︰最高檢反貪局查辦趙德漢巨額貪腐案。
第二條︰漢東省檢察院反貪局局長侯亮平主辦丁義珍案。
趙德漢，丁義珍。
李成陽把手機鎖屏，手機殼背面貼著新帥集團的門禁卡，字跡已經磨沒了。
十年前他還穿警服。
彼時他的師父林漢意外墜江身亡，在車子後備箱里搜出30萬現金。
事後被定性為受賄畏罪自殺。
李成陽始終不信師父有問題，執意想要追查真相、還原案件原貌。
後來遭人構陷，在儲物櫃里搜出二十萬現金，直接被停職、革除警籍，徹底踢出公安隊伍。
十年了，高明遠勢力日漸壯大，賀芸一路晉升。
當年事發之後，李成陽暗中調查，發現這事跟賀芸與高明遠脫不開干系，卻拿不出半點證據。
省城來的這位，查的是鳳凰娛樂。
能把正廳級的丁義珍拉下馬的人，在綠藤翻了兩天檔案還沒走，說明不是來走過場的。
但綠藤的水有多深，省城來的人未必摸得清。
十年前他也是這麼一頭扎進去的。
他想把手里攥了十年的東西遞出去，但他太清楚這座城的規矩了。
如果現在湊上去，等于把自己和對方同時暴露在槍口下。
急不得，一步走錯，十年白熬。
……
下午回到酒店，侯亮平打開筆記本電腦，登錄省檢察院內部信息共享系統。
趙立冬案的資金流向圖譜，有一條線他一直沒追到底。
趙立冬的贓款里有八百萬通過潤豐貿易走的賬，潤豐貿易注冊地京海，法人是個代持的殼。
這八百萬從潤豐出去之後拆成三筆，其中最大一筆四百六十萬，打進了一家叫綠源環保科技的公司。
綠源環保，注冊地綠藤，法人張秀芳。
張秀芳……綠藤市市長謝中林的妻子。
侯亮平點開綠源環保的銀行流水明細。。
四百六十萬進了綠源環保後沒停多久，三個月內分四筆轉出，最終全部匯入長藤資本控制的賬戶。
他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畫了一條線。
趙立冬，潤豐貿易，綠源環保（張秀芳/謝中林妻），長藤資本（高明遠）。
京海和綠藤的資金管道在長藤資本這個節點上接通了。
侯亮平拿起手機撥了呂志遠的號碼。
“呂同志，又打擾您。”
“侯局長客氣，您說。”
“孫興這個人，除了我手上這些東西，他在綠藤還出過什麼事？”
呂志遠那頭沉了兩秒才開口。
“2006年，孫興在石門區一家酒吧跟人起沖突，把對方打成重傷二級，肋骨斷了三根，脾髒出血做了切除手術，人在醫院躺了兩個月。”
“結果呢？”
“派出所定的故意傷害輕傷，調解結案。”
侯亮平攥著手機的手收緊了，“重傷二級定成輕傷？”
“傷情鑒定報告的原件我沒見過，但住院那人我親自去看過。脾都切了。”
“不只這一次。孫興在綠藤十來年，動手打人有記錄的五六起，沒有一次被追究刑事責任，每次都有人在中間壓著。”
“誰壓的？”
“具體是誰，我不能百分百確定。但2007年我查鳳凰夜總會那陣子，有一個人主動找過我。”
“誰？”
“現任綠藤市公安局常務副局長，賀芸。她那時候還是刑偵支隊支隊長。”
“她打了個電話過來，問我最近在忙什麼，听說我在查鳳凰那邊的事，就來了一句……老呂，有些事別查太深，對誰都好。”
侯亮平在本子上寫下賀芸名字。
“呂同志，謝謝您。”
“侯局長。”呂志遠叫住他。
“小心點。”
電話掛了。
紙面上的東西夠了，他得親眼看一趟。
……
晚上八點，侯亮平換了身行頭。
深色高領毛衣，黑色休閑褲，外面套件黑色皮衣，工作證塞進內兜，手機和錄音筆分裝兩側。
周正敲門進來，看他這身打扮腳步頓了一下。
“侯處，您這是……”
“今晚去鳳凰夜總會坐坐。”
“我也去？”
“你跟著太扎眼，兩個大男人一塊進夜總會跟查戶口似的。我當個普通客人進去轉轉，看看就走。”侯亮平拍了拍夾克口袋。
周正沒讓路，站在門口把門框堵了大半。
“侯處，那地方可不簡單，一個人去太危險了。”
侯亮平擺手往外走，“我就是去消費，他還能吃了我不成。”
周正想了想沒再勸，“那我在酒店等著，十一點您要沒回來沒消息，我直接報警。”
“行。”
侯亮平出了酒店大堂抬手攔了輛出租車。
“師傅，鳳凰夜總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