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隨意的敲著。
岳父那通話說得明白，高育良的死穴就在經濟。
如果讓新能源項目這塊牌子立起來，高育良的履歷短板就補上了。
必須在項目驗收前找到破綻。
但這把火不能他親自點。
田國富推門進來，沙瑞金把一份簡報推過去。
“國富同志，東山的功勞有人急著往兜里裝，我沒意見。可經濟建設這塊又弄出個新幾百億的盤子，紀委是不是該提前做好監督和防患？”
田國富接過簡報翻了兩頁。
“沙書記說得對，新能源項目關乎漢東整體經濟考量，確實該完善對應的監督機制。”
“我們要發展經濟，但絕不能為了經濟而忽略了廉政建設。”沙瑞金盯著他，“紀委得主動出擊，不能等病入膏肓再動手。”
“我明白。”田國富站起身，“我這就回去抽調精干力量，以常規巡視的名義對全省重點項目進行一輪摸底，新能源項目自然在其中。”
沙瑞金滿意地點頭，“國富同志這個意識很好，抓緊去辦。”
田國富回到辦公室，拿出那部諾基亞發了個短信。
“孫老，沙書記這邊亂了方寸。剛才專門把我叫過去，讓紀委去查高育良新能源項目的賬。”
“高育良現在風頭太盛，東山一役更是受到上級表揚。沙書記在某些事情上的話語權遠不及高育良。”
電話那頭傳出渾厚的聲音，“沙瑞金壓不住高育良在意料之中，這局棋越來越有看頭了。”
“孫老，我這步棋該怎麼走？”
“沙瑞金要查賬，你就替他查。”那邊笑了，“有沒有問題都無妨，你只管做好紀委書記份內的事。該走的程序一步不落，該留的痕跡一個不少。”
“我明白了。”
田國富收起手機。
沙瑞金自以為捏著漢東的脈門，壓根不知道自己也是別人棋盤上的過河卒。
……
下午三點，李達康來到高育良辦公室。
秘書小賀敲門進來，“高書記，李書記來了。”
“請。”
李達康推門而入，臉上堆著笑。
“高書記，這個點過來，沒打擾您工作吧？”
高育良起身相迎，“達康同志，坐。正好泡了壺今年的新茶，你嘗嘗。”
兩人落座，寒暄幾句天氣和京州近況。
李達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時停頓了片刻。
“高書記，最近省里傳得沸沸揚揚，我們京州班子也很關心。”
“哦？關心什麼？”
“劉省長年紀擺在那兒，身體又不太好，省政府那邊的工作強度大家都看在眼里。”李達康嘆了口氣，“漢東這麼大的攤子，經濟剛有起色，新能源項目也在穩步推進，這個節骨眼上最需要的就是穩定。”
他抬頭看著高育良，話說得滴水不漏。
“我們京州班子私下也合計過，漢東的發展大局不能因為人事調整就斷了檔。這副重擔，還得有既懂政法又懂經濟的領導來挑才穩妥。”
高育良听出了弦外之音。
李達康這是在試探，又沒有直說。
“達康同志，組織上的安排，咱們听招呼就是。”高育良笑著把話擋回去，“不過你大老遠跑過來，總不會是專門來跟我探討人事調整的吧？”
李達康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很快恢復。
“瞞不過您，我是真遇上難處了。”
他往前湊了湊，“京州高新區那個新能源產業配套項目，報到中樞發改委愣是卡了快兩個月。今天讓補這個材料，明天讓改那個數據，來來回回折騰了七八輪。”
“京州是漢東的經濟排頭兵，Gdp考核壓力您也清楚。這八個億要是今年落不了地，全年指標就懸了。”
李達康看著高育良。
“您在中樞發改委還掛著副主任的職務，我這實在是沒辦法了才來麻煩您。您看能不能幫忙問問，到底卡在哪個環節，我們也好有針對性地補救。”
話說得客氣，實則是在考校。
李達康這種官場老油條，拋出八億項目就是想掂量掂量高育良在中樞到底有多大能量。
空口白牙的許諾對李達康這種人來說一文不值，必須見真章。
高育良心里門清。
他半句廢話沒講，直接伸手拉過桌上那部紅色座機。
當著李達康的面，按下一串號碼。
“陸主任，我是漢東高育良，有點事想跟您匯報下。”
電話那頭傳來陸承澤的聲音，“育良同志，什麼事？”
李達康坐在沙發上，後背不自覺地挺直了。
紅色座機，直撥中樞，還真是朝中有人好辦事。
“京州高新區那個八億的項目，文件壓在發改委審批處，京州市委書記李達康同志現在就在我辦公室。他想問問是不是材料哪里還不夠完善，好盡快補上。”
陸承澤那邊停頓了幾秒。
“那項目我有點印象，下面核查發現土地規劃審批程序上有瑕疵，拿不準就壓下了。”
“多謝陸主任，有了方向他們也好有針對性地整改。”高育良頓了頓，“京州這個高新區項目是新能源產業的配套工程，對漢東的經濟轉型升級意義重大。我的建議是，看能不能特事特辦，在合規的前提下給予一定的政策傾斜。”
陸承澤笑道，“育良同志既然這麼說了，那我親自盯一下。程序上的瑕疵讓他們盡快補齊，只要材料過關，這個月內給他們批下來。”
“那就麻煩陸主任了。”
“客氣。”
高育良掛斷電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達康站起身，臉上的表情已經完全不同。
“高書記，我代表京州八百萬老百姓感謝您。”
卡了京州市委快兩個月的死結，中樞發改委那幫極其難纏的人，高育良一通電話就解決了。
高育良在中樞的能量，遠比他想象的要深。
“達康同志，項目落地後你可得盯緊了。”高育良擺了擺手，“別到時候又出個丁義珍，讓我在陸主任面前不好交代。”
“您放心，我親自抓。”李達康鄭重保證。
送走李達康，高育良坐回辦公椅上。
李達康的態度已經日趨明顯。
只要能給李達康帶來Gdp，就不怕他反水。
政法口的季昌明和祁同偉，省府的劉長生舊部，再加上現在的李達康。
漢東本土的拼圖已經基本完成。
沙瑞金想從內部挖牆腳，操作空間已經不大。
現在最大的變數不在漢東，而是在上面。
……
同一時間京城趙家老宅。
趙立春看向一旁的趙小惠，“漢東的局不能再拖了。”
“爸，高育良現在手握大權，東山一役把他的威望推到了頂點。連陳文澤那種經營多年的地頭蛇都被他連根拔了，以前台底下那些手段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他不是想接劉長生的班嗎？”趙立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現在他最缺的就是經濟政績。台底下的招數沒用，咱們就光明正大的來。”
“陽謀？”
“小惠，你親自去帶隊去漢東考察，惠龍集團出資五十億，去漢東搞正規的民生投資，修路建橋蓋學校，走完全合法的程序把聲勢造起來。”
趙小惠愣住，“五十億砸漢東？這麼大手筆……”
“對，五十億。”
趙立春說道，“我要看看，面對這送到嘴邊的政績，高育良敢不敢接。”
“他要是不接，就等于把漢東的民生政績往外推。五十億的投資擺在那兒，沙瑞金第一個不答應，中樞也會質疑他的經濟能力。”
“他要是接了……”趙立春轉過身，“這五十億就是砸開他防線的第一把鐵錘。只要資金進去，人和事就會攪和在一起。到時候，他高育良身上就會重新烙上咱們趙家的印記。”
趙小惠明白過來，“這局他進退兩難。”
“真金白銀砸下去，他咽不下，也吐不出。記住，所有程序必須合法，所有項目必須真實。”
“我明白了。”趙小惠站起身，“我現在就去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