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密室的燭火在穿堂夜風中劇烈搖曳，燭淚順著青銅燭台蜿蜒而下，在案角積成小小的琥珀色丘壑。五個小腦袋湊在紫檀案前，影子被火光投在斑駁的青磚牆上，忽大忽小，活像皮影戲里那些晝伏夜出的精怪。案上攤著的詛咒絹帛泛著陳舊的黃褐色，暗褐色的血字在光下流轉著詭譎的幽光，仿佛每一筆都浸著未干的血漬。旁邊斜放著從瑞王密室搜出的詛咒人偶，偶身的明黃太子袍已被翻得皺巴巴，心口扎著的七根銀針盡數發黑，針尾綴著的突厥藍寶石在燭火下閃著不祥的靛藍色光澤，像極了淬毒的蛇眼。
老四澹台鵲戴著水晶小眼鏡，鼻尖幾乎要貼到人偶的縫合線上。小藥童今日特意用艾草水仔細洗了手，指尖還抹了特制的“顯形膏”——那藥膏是用螢火蟲尾部熒光粉混合松脂制成，遇陳舊絲線便會發光。他捏著銀鑷子，小心翼翼挑開人偶頸間的線頭，每挑動一下，暗褐色的線腳就泛起淡綠色熒光。“這針腳是雙股捻金線，”他眉頭微蹙，低聲道，“線的韌性很新，明顯是最近才重新縫過的，原來的線頭被人刻意燒焦了，還沾著焦糊味。”
眾人湊近細看，果然見線頭末端有焦黑的痕跡，上面粘著些許細如塵埃的香灰。“是瑞王府書房常用的沉水香灰！”老二澹台戰突然開口，他前幾日潛入瑞王府時，曾在書房香爐里見過一模一樣的香灰，“那老狐狸果然動過手腳，想掩蓋什麼！”
老四沒接話，依舊專注地挑著線頭。人偶身上的縫線細密如蟻，每一針都透著詭異的規整，顯然出自熟稔針線的人之手。他的動作極輕，生怕扯斷暗藏玄機的線頭，水晶鏡片反射著燭火，在臉上投下兩片小小的光影。半個時辰後，最後一根縫合線終于被挑開，人偶腹部的布料輕輕鼓起，露出個指甲蓋大小的暗袋口。
老四屏住呼吸，用銀鑷子小心地撥開布料，夾出個比拇指略大的圓柱形銅管。銅管是突厥特有的隕鐵打造，表面刻滿扭曲的符文，紋路纏繞交錯，在燭光下像無數條吐著信子的毒蛇。管口用暗紅色蜜蠟封得嚴實，蠟面上壓著個猙獰的狼頭印，齒痕的深淺、狼耳的弧度，與突厥使臣常戴的戒指徽記一模一樣。
“讓我來。”老三澹台墨上前一步，雪白儒衫的袖口沾著幾處墨漬，那是白日破譯密信時不小心蹭到的。他從袖中取出炭筆和宣紙，將銅管上的符文一一臨摹下來。那些符號看似雜亂無章，時而彎曲如鉤，時而尖銳如刺，但細看便能發現，許多符號的末端都帶著細微的鳳尾紋——那是前朝宮廷特有的“鳳紋密碼”標記。
“是前朝的密碼體系，”老三嘩啦啦翻著隨身攜帶的密碼本，書頁間夾著的糖紙、樹葉簌簌落下，“需要對應北斗七星的方位來解，每個符號對應一個星位，組合起來才能出字。”他將宣紙鋪在絹帛旁，對照著密碼本上的星圖，指尖在符號上輕輕點過，嘴里念念有詞︰“天樞對‘景’，天璇對‘和’，天璣對‘十’……”
密室里只剩下燭淚滴落的滴答聲和炭筆劃過宣紙的沙沙聲。老三的額頭漸漸滲出汗珠，順著鬢角滑落，他卻渾然不覺，眼神死死盯著紙上的符號。突然，他猛地直起身，炭筆在紙上劃出長長的一道痕跡︰“有了！譯出來了！”
眾人立刻圍攏過來，只見宣紙上寫著幾行工整的字跡，內容卻讓燭火都仿佛顫了顫︰“景和十九年三月初七，詛咒人偶制成。布料取自南宮皇後裹腳布，浸染其臨終血咒，又摻入澹台燼生辰八字及貼身發絲。”字跡寫到這里突然變得狂亂，墨痕暈開，像是書寫者情緒失控︰“然儀式屢次失敗，詛咒之力無法激發。查閱南宮古籍方知，需‘至親之血’為引，方可激活百年怨念。奈何南宮皇後血脈已絕，此咒恐成廢咒……”
日記在此處戛然而止，紙頁邊緣有明顯的撕扯痕跡，像是被人硬生生扯掉了後續內容。後面接著的文字墨色新鮮得多，顯然出自另一人之手︰“……天助我也！竟發現當朝太子妃雲氏，身負微薄南宮旁支血脈！其女澹台星，乃南宮血脈與澹台皇族血脈之融合，實為激活詛咒之絕佳藥引！待七月初七七星連珠之夜，取其心頭血滴于人偶七竅，則百年血咒可成，澹台皇族必亡，天下易主！”
“嗡——”密室內的空氣瞬間凝固。老五澹台銖手里的金瓜子“嘩啦”一聲灑在地上，滾得滿地都是，他卻忘了去撿，眼楮瞪得溜圓。老二腰間的彈弓皮筋不知何時被扯得緊繃，發出嗡嗡的顫鳴，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燭火“啪”地爆了個燈花，火星濺到人偶臉上，映出那道新添的裂痕——裂痕從人偶左眼延伸到嘴角，活像一道譏諷的笑紋。
日記最後幾行字跡潦草得像鬼畫符，墨水甚至濺出了紙外︰“然近日心神不寧，夜夜似有南宮冤魂索命……夜聞女子哭泣聲，見燭火化作青煙，狀若人形……或許此咒有傷天和，必遭反噬……但已無退路！突厥人承諾，事成後助我登基為帝，分江北三州為封地……七月初七，地宮開啟，血祭之時！”
“所以，”老大澹台玄的聲音干澀得像磨砂，他玄色勁裝的袖口微微顫抖，“瑞王不僅要謀反通敵，還要用星星的血，去完成這骯髒的詛咒？”他握劍的手青筋暴起，劍柄上的纏繩幾乎要被捏斷。案幾上的青瓷茶杯突然“ ”地裂了道縫，茶水滲出，在桌面上暈開，竟恰好凝成個狼頭的形狀，轉瞬又被燭火烤干。
老二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燭台劇烈搖晃，火星險些濺到絹帛上︰“他敢動妹妹一根頭發試試！我把他剁碎了喂御花園的錦鯉！”小少年今日特意在靴底釘了鐵片，跺腳時與青磚相撞，竟擦出細小的火星。老四見狀急忙撒出一把“滅火散”，粉末遇火星燃起淡藍色火焰，焰心深處隱約浮現出南宮朱雀紋，翅膀展開，仿佛在護佑著什麼。
就在這時，那卷從皇陵奪來的詛咒絹帛突然無風自動，邊角微微揚起，發出細碎的聲響。燭火映照下，絹帛背面原本模糊的“破咒之法”字跡旁，緩緩浮現出一行新字，墨色鮮紅如血，像是剛從布料里滲出來的︰“邪咒若成，施咒者亦將血脈枯竭，魂墜無間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每個字的筆畫都帶著尖銳的劃痕，像用指甲硬生生刻在絹帛上，末尾還留著幾道抓撓的痕跡，透著無盡的絕望。最詭異的是“無間”二字旁邊，有個小小的指印——指紋的螺旋轉向、邊緣的磨損痕跡，與瑞王書房密信上的朱砂印完全一致。
“作繭自縛……”老三喃喃道，手中的密碼本“啪嗒”一聲滑落在地。書頁散開，露出夾層里一張泛黃的星圖，那是先皇後手繪的南宮祖地星圖，北斗七星的勺柄正指向南宮舊宅的方向，星圖旁寫著極小的字︰“朱雀護脈，血可破咒”。
突然，“ ”的一聲脆響，手中的銅管裂開一道縫。管內滾出顆米粒大的蠟丸，老四眼疾手快地接住，用銀刀輕輕捏碎，里面是張卷成細條的微縮絹帛。絹帛上的字跡娟秀中帶著明顯的顫抖，墨色暗沉，與先皇後絕筆信的筆跡如出一轍︰“雲氏非旁支，乃南宮嫡脈遺孤。當年為避禍改隨母姓，星兒是南宮嫡脈與澹台皇族的唯一血脈，其血可破咒亦可成咒。慎之！萬勿讓其落入奸人之手！”
絹帛邊緣沾著淡綠色藥漬，老四湊近一聞，立刻辨認出來︰“是‘定魂散’！當年先皇後臨終前服用的藥劑，能暫時護住魂魄不散，寫下絕筆信。”
五個娃娃面面相覷，燭火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漸漸扭曲、重疊，竟變成個懷抱嬰兒的女子剪影，裙擺飄拂，仿佛隨時會從牆上走下來。窗外突然傳來夜梟的啼叫，淒厲尖銳，與七年前先皇後咽氣時的更漏聲詭異重合。
“母後……”太子澹台燼不知何時立在密室門口，月白常服的下擺沾著夜露，帶著刺骨的寒涼。他緩步走到案前，指尖輕輕撫過絹帛上暗褐色的血痕——那痕跡的形狀，與他三歲時發燒，母親割腕喂血時留下的血漬一模一樣。記憶突然翻涌，那時母親的眼淚滴在他手背上，也是這樣的溫度。
就在這時，人偶心口的銀針突然“叮”地一聲彈出，針尖帶著一縷黑氣，在空中緩緩凝成瑞王的虛影。虛影穿著絳紫蟒袍，面色猙獰，聲音沙啞如破鑼︰“一群野種……也配窺探南宮之秘！七月初七，地宮開啟，澹台星的血，注定要祭我大業！”
“找死！”老大澹台玄拔劍出鞘，寒光閃過，短劍精準斬向虛影。劍風掀起的氣流掀翻了燭台，密室瞬間陷入黑暗。黑暗中，隔壁房間突然傳來澹台星的啼哭聲，哭聲清亮，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落下。老五慌忙摸出撥浪鼓，搖得“咚咚”響，卻見鼓面繡著的朱雀眼楮在暗處發出血紅的光，與遠處天際的一顆孤星遙相呼應。
老大迅速點燃備用燭火，燭光重新亮起的瞬間，眾人驚愕地發現，那卷詛咒絹帛上的字跡竟全部消失了，只在原本“破咒之法”的位置，留了個淡淡的胭脂唇印——唇印的輪廓、胭脂的色澤，與先皇後遺書上那個胭脂印嚴絲合縫，仿佛是她剛剛俯身留下的印記。
“追！去南宮祖地！”老大率先沖出密室，短劍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寒芒。五個身影緊隨其後，踏著月光奔向東宮大門。門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雪，雪地上，澹台星白日玩耍時留下的小腳印，與先皇後遺物中那雙鳳紋繡鞋的紋路，在雪光映照下奇跡般地重疊在一起，仿佛跨越時光的指引，通向那藏著所有秘密的南宮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