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源（此刻顶着阮媛媛的壳子）正缩在那间被房东硬生生隔出的六室二卫一过道的小格间里。房间小得可怜，一张1.2米的木板床几乎占了全部空间，床头贴着廉价墙纸，天花板上有一块渗过水的黄渍，窗户外面正对着另一栋楼的排气扇，呜呜地转着，发出细碎而恼人的噪音。
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硌得他后背发麻。
堂堂SSSR地仙，曾经只手覆灭整片虚空鳞蜥部落、以一身圆满道韵踏碎混沌虚空的至尊，此刻却困在一具十六岁少女的肉身里，躺在一张连翻身都要小心别撞到床沿的木板床上，认认真真思考着一件极其荒唐的事——如何躲开一个叫“霸总”的物种。
“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他盯着天花板那块黄渍，越想越觉得人生荒诞，“这辈子先是当爹，又是当弟，现在还得当个被亲爹亲娘用三百块钱糊弄的‘高中生’——不对，是大学生。而且还是个住在隔断间、每个月靠着三百块‘生活费’苟活的大学新生。”
说到“三百块”，他心头的火气又拱了上来。
记忆里，阮家每个月都会往他原来那张银行卡上汇一笔钱，备注写的是“高中生活费”，不多不少，恰好三百。可在这座城市，光是高中住校一个月的基础开销都要一千五起步，三百块钱连饭钱都不够，更别说一个十六岁少女还要买书、买文具、应付各种杂七杂八的学杂费。
“这得是多‘关心’自家幺妹，才会在人家已经考上大学整整一年之后，还以为人家在上高中、还在给人家打三百块钱的高中生活费？”蔡源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好笑，可笑着笑着，又觉得一股心酸涌上来。
他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记忆中那个真正的阮媛媛，会提前把自己的钱全部取出来，会托阮清颜用她自己的名字办一张卡，会把那三十万“逃命钱”一点点攒起来。
因为在这个所谓的“阮家”里，那个少女从来没有被真正当作家里的孩子看待过。她是一个多余的、被忽视的、连生活费都只值三百块的“幺妹”。
蔡源想到这里，不由得又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
这具少女的肉身，承载的是一段多么冰凉的人生。
阮氏庄园，富丽堂皇，佣人成群，可那里面的人，一个个都冷得像冰。阮母把她当成随时可以拿捏的软柿子，阮父对她不闻不问，两个哥哥一个忙着泡妞一个忙着败家，至于那个后来才被领回来的“真千金”阮雨柔——那位更是满肚子的弯弯绕绕，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他想起阮清颜帮他办的那张卡。那是她用自己的名字办的一张新卡，把阮媛媛那三十万“逃命钱”一笔一笔存进去，就是为了防着阮家哪天断了他的卡。
“你干嘛对我这么好？”阮媛媛当时问她。
“因为你值得啊。”阮清颜笑着，眼里亮晶晶的，“你是我在阮家遇到的，第一个愿意站出来替我说话的人。就冲这个，我一辈子都记你的好。”
阮媛媛当时没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份情。
后来，两人一起考上了霸市大学。蔡源是十五岁参加高考的天才少女，直接被少年班录取；阮清颜成绩也相当不错，专程把志愿填到了霸市大学，就是为了能和她有个照应。
大学第一年，两人都住校。第二年，蔡源实在受不了霸市大学里那些“霸总”——他也不知道这世界是怎么了，好好一座大学，愣是遍地都是那种动不动就要“承包鱼塘”“让你高攀不起”的神经病。她怕极了，索性拉着阮清颜搬出来住，申请了走读，在外面租了房。
远离霸总，珍爱生命。
这是蔡源在这方幻境里获得记忆以来，难得的一件能让他乐出声来的事。
阮清颜当时笑得前仰后合：“媛媛，你至于吗？人家霸总又没惹你。”
“你不懂。”阮媛媛一本正经，“那物种太危险了，咱惹不起，躲得起。”
于是就有了这间被房东硬生生隔出来的六室二卫一过道的小格间。好在六间房里住的都是女生，这也是阮清颜当初挑中这里的原因——安全。阮媛媛住在其中一间，隔壁就是阮清颜。
阮媛媛有时候想想，也觉得这日子挺有意思。
可也正是这样，阮媛媛才觉得，这段日子，虽然荒唐，却也难得地踏实。
蔡源靠在木板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块黄渍，把这些往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他这人，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对他好。在蓝紫世界，沈晶晶对他好，他就愿意倾尽一切护她周全；蔡玉恒喊他一声爹爹，他就愿意为那一声爹踏遍诸天。而在这方幻境里，阮清颜对阮媛媛好，他就愿意替她把这方冰冷的天地，捂出一点温度来。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沈晶晶知道他在这幻境里，替一个女孩当嘴替、骂着假千金，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先笑得直不起腰，然后认认真真地告诉他：这就是你啊，源哥。你从来都是这样的人，见不得真心被辜负，见不得好人被欺负。你护着蓝紫世界，护着那一家人，如今在这幻境里，你也一样，护着一个愿意对你好的人。
蔡源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又很快抿平了。
是啊，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所以他认了。他认下了阮媛媛这个身份，认下了阮清颜这个姐姐，认下了这份不属于他的、却又实实在在落在肩上的情分。他打算，只要自己还在这幻境里一天，就替那个真正的阮媛媛，把该还的情还了，把该护的人护住。
昨天阮清颜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那间逼仄的小屋里，皱着眉头打量了一圈，忍不住数落他：“媛媛，你这屋子也太小了，连个转身的空都没有。要不……我跟你换换？”
“换什么换，你那儿也一样大。”阮媛媛笑着把她往床上按，“快坐，别老瞎折腾。”
阮清颜拗不过他，只好坐下，却还是絮絮叨叨地叮嘱她，说学校的功课不能落下，说明天早上有早课，让她早点睡，说周末要一起去吃那家新开的糖醋排骨。
“知道了知道了，姐，你都说了八百遍了。”阮媛媛嘴上嫌她啰嗦，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笑意。
阮清颜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认真地说：“媛媛，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的。”
阮媛媛当时笑着说好，目送她下了楼。
阮媛媛没想到，那句话，竟成了她出车祸前的最后一句话。
他正自嘲得起劲，手边的电话忽然响了。
铃声刺耳、急促，在这个沉寂的夜里格外突兀，像一把无形的刀，径直划开了幻境所有“平淡日子就这么过下去”的伪装。
蔡源眉心一凝，那股属于地仙的、压在少女壳子里沉睡了太久的神觉本能地绷紧。他伸手接起电话，声音却还带着几分睡意：“喂？”
“请问……是阮媛媛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铿锵有力、带着明显职业气息的男声，语速很快，却咬字极稳，像是常年处理突发事件的人。
“是。”蔡源心头莫名一紧，回了一个字。
“那就太好了，终于联系到人了。”那边男声明显松了一口气，随即沉下声调，“请问，阮清颜是你的家人吗？”
“是的。”蔡源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那就好，那就好。是这样——”电话那头的男声深吸一口气，像是不忍心，却不得不把话说出口，“阮清颜出车祸了，现在在市第一医院急诊室。我们之前联系了她的父母，一直联系不上，在紧急联系人里找到了你的号码。你能来一下医院吗？”
嗡——
蔡源只觉耳边一声嗡鸣。
不是恐惧，不是慌张，是那种“命运终于不再装模作样、要图穷匕见”的森冷清醒。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在蓝紫世界，每一次所谓“平淡”背后，都藏着不知何时会爆发的杀机；而在这幻境里，这一次的电话，就是他等待了整整1年时间的“刀光”。
“我马上就到。”他声音平稳，一个字都没多问。
挂断电话的瞬间，蔡源已经翻身下床。他没有犹豫，没有磨蹭，抓起外套，一把捞起阮清颜帮他办的那张银行卡塞进口袋，夺门而出。
门外过道狭长昏暗，几盏感应灯次第亮起，照着他一路小跑的身影。他没有惊动隔壁的室友，也没有惊动任何人。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先到人，先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其余的事，见了面再说。
夜色里的城市，霓虹闪烁，车水马龙。蔡源一路疾行，穿过空旷的街道，越过斑驳的旧巷，市第一医院那栋亮着灯的大楼，在视野里越来越近。
他跑得很快。这些年他很少这样拼命地跑过。在蓝紫世界，他是至尊，想去哪里，一步踏出便是万里；在这方幻境里，他却只能靠一双腿，一寸一寸地往医院赶。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夏夜独有的闷热和潮湿，可他顾不上了。
他心里反复回响着电话里那句“出车祸了”“还在抢救”。
他想不通。早上还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一转眼，就躺进了手术室？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阮清颜时的场景。那时候他还是阮媛媛，在阮氏庄园那场真假千金的闹剧里，看着那个被全家冷嘲热讽的女孩孤零零地站在门口。满屋子的人都在笑她，笑她这个“冒牌货”终于要被打回原形了。没有人替她说一句话。
是蔡源看不下去了，站出来，霸气护姐，一顿嘴替把阮家上下喷得哑口无言。
那是他在幻境里做的第一件“越轨”的事。也是从那以后，阮清颜就把他当成了自己人，处处护着他，处处想着他。
她明明自己都自身难保，却还要分出心思来照顾他这个“妹妹”。
蔡源想，他这辈子欠下的人情，又多了一笔。
他一路跑到医院，脚步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促，可脚下的路却仿佛永远也跑不到头。城市的夜，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漫长，连那些平时亮得晃眼的霓虹灯，都像是蒙了一层灰。
他跑过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跑过还亮着灯的便利店门口，跑过那些他平日里从不会多看一眼的街角。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阮清颜笑着喊他“媛媛”的样子，一会儿是警察那句“还在抢救”，一会儿又是阮清颜那句“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想相信的人了”。
“别怕，你会没事的。”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默念，“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去看海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当初没有多陪陪阮清颜，没有多跟她说几句话。他总以为，来日方长，可有些时候，来日并不方长。
这一路，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直到市第一医院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在夜色里清晰地撞进他的视野，他才猛地回过神，脚步却没有丝毫放缓，一头扎了进去。
急诊室的走廊，浓得化不开的消毒水味，明晃晃的灯光，还有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构成了一幅他再熟悉不过的画面。
可这一次，躺在里面的，是他在这方幻境里，最在乎的人。
市第一医院急诊室，灯火通明，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鼻。
蔡源赶到时，一名身材魁梧、穿着便装的年轻警察正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一支笔和一个记录本，眉头紧锁。见蔡源跑进来，他迎上前，确认了身份后，三言两语把情况讲清了。
“今早赶早课，阮清颜骑共享单车太着急了，没注意交通信号，被一辆小车撞了。关键是她没戴头盔，脑袋磕到挡风玻璃上……”警察说到这儿，声音也低了几分，“人已经送进手术室了，还在抢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