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也能表明當時奴僕們乃至貧苦百姓和官員士紳之間的矛盾是何等激烈了。】
【畢竟，尋常的不滿，個體的不滿也不過是個體的報復，或者小群體的報復和對抗，但絕無可能形成這般明確的組織。舉個例子，僅甦松常鎮四府，就發生奴變高達一百七十余起，涉及到了數百戶士紳人家，這完全是規模化和有組織的反抗，是兩方全面對抗的重要體現。】
“這就麻煩了。”劉邦當然知道全面對抗的意義。
秦朝那麼快覆滅，除了胡亥趙高這些人在那邊自己折騰，不也是全天下許多人——至少是六國貴族以及許多普通百姓和秦朝全面對抗的結果嗎？、
他不否認秦朝覆滅，其中原因頗多，因素繁雜，但秦朝在當時確實走到了全面對抗的地步。
只不過，秦朝和明朝的這些官員士紳有一個關鍵不同。
秦朝，嬴家的江山，是可以替換的，是可以換人的；但是官員士紳這個群體……按照明朝這樣的情況，是不可能真的替換掉的。
明朝可以替換成別的王朝，朱家的江山可以替換，官員士紳中的某個某些人或者家族可以替換，但這個群體存在本身卻難以替換。
劉邦突然覺得有些乏味了。
他懶懶往後一靠。
如果按照這麼對比，那就是朝廷可以改朝換代，從嬴家變成老劉家，但朝廷存在本身卻難以替換……
“所以，後來的那個朝廷到底是什麼呢？”
他喃喃道。
這才是他最渴求的答案。
比起什麼後來的王朝，比起農民起義，他還是更想知道這個答案。
前兩者固然也很有價值，但終究比不得後者讓他抓心撓肝。
劉邦非常敏銳，他也從不懷疑自己在政治方面的天賦和嗅覺……他是真的覺得，後來的那個朝廷，有一個足以翻天覆地的答案。
或許別的皇帝會抗拒這個答案，會恐懼這個答案，但他不會。
如果這個答案出現，也必然能夠被他推到對大漢發展最有利的道路上去。
【崇禎十六年，湖北麻城的里仁會動手了，他們在經過自己的活動後，發現自己確實一時間不能奈何明朝官府，于是，當機立斷，派遣人手前往安徽，聯絡上了張獻忠所部。】
【在張獻忠率軍抵達麻城後，城中人員也都選擇了歸附，成為了張獻忠所部的一部分。】
【不過，這個後續其實並不關鍵，里仁會會選擇派人去聯絡張獻忠這件事情本身反而更加重要。】
【這就說明，奴僕們已經意識到自身力量不足，想要改變自己被奴役的地位和情況，就必須要聯合其他地方的農民起義軍，或者同樣發動奴變的組織，大家互通有無，互相支持，而不是各自為戰，互不關聯。】
【這個認知在我們看來或許不足為奇，但是放在當時，放在這種事情上，卻非常重要。】
“這當然重要，六國若能有這樣的清醒認知，大秦也不能這麼順利。”嬴政對這個評價非常贊同，順帶又譏諷了一下六國貴族們。
能夠意識到自己力量的不足，能夠意識到如今應該如何做，並且付諸行動，這可不是隨便一個人都能做到的，也不是隨便一個勢力首領、政權首領能夠做到的。
六國那群人就根本做不到。
下面貴族各懷鬼胎是一個原因，但是六國君王自己腦子也不清醒更是關鍵。
與六國王公貴族們相比，明朝的這些奴僕們的地位低了不知道多少，見識和學識水平也不知道低了多少，如果他們能夠意識到自己力量不足，需要聯合其他人，並且真的做到了——至少在一定程度上做到了，那其實非常值得稱道。
這可從不是容易簡單的事情。
如那六國之人，滿腹經綸，富貴榮華，卻也從沒有真正看明白過這一點。
也如他在自己，在大秦一統之後，確實也在一些地方錯估了局勢。
……不過，奴僕亦能搞出來奴變啊……
【而麻城里仁會的行動，其實與安徽桐城一樣，同樣是前奏的一部分，不過是後半部分。真正的奴變浪潮，是在李自成率領大順軍隊推翻明朝之後出現的。】
【在那一年的四五月，大順軍隊攻入京城，朱由檢自盡，明朝朝廷覆滅，這一系列消息傳到南方之後，地方上沸騰了。或許悲傷，或許憤怒，或許搖擺，或許投機……官員士紳們各有打算，將領駐軍們各懷心思，而奴僕們卻是終于看到了那一道曙光。】
【那一道可能翻身的曙光。】
【也是他們最好的機會。】
【于是，各地奴僕們聞風而起，迅速掀起了一場跨越多地此起彼伏的反抗運動，用我們現在的話來說，這應該可以算是一場“反對封建人身依附的解放運動”，當然，當時的奴僕們沒有想這麼多，他們只是牢牢抓住了這個機會。】
【在江甦金壇縣，當大順軍隊攻入京城的消息傳來後，奴僕們歡欣雀躍，歡呼不已——不是為了別的，而是因為“天地回薄，貴賤翻躡，我輩何必長為奴乎？”】
【天地無常，世事變幻，貴賤也可以顛倒，並非永恆，我們又何必世代為奴？】
【明朝都能夠覆滅，奴僕又為什麼不能不再為奴？】
【是的，這就是削鼻班的奴僕們。】
【李自成的勝利，對他們乃至其他地方奴僕的鼓舞都是極大的，官員士紳一直都告訴奴僕，主僕名分天經地義，自古如此，從來如此，天地不變，其也不變。我們當然不相信，但是對于當時的奴僕們來說，特別是世僕們，這種說法是非常非常有說服力的。】
【畢竟，這不僅僅是一直以來的洗腦，也確實是某種程度上的社會秩序，某種程度上的客觀現實，富貴人家代代承襲，爵位世代傳承，官員士紳下一代也基本是官員士紳，真正意義上那種貧苦百姓普通百姓魚躍龍門的例子佔比極低，就算有，也能說是天命如此，而非人人皆可如此。】
【但是李自成真的打進京城了。】
【別管李自成是不是什麼天命如此，至少明朝不是永恆，那麼奴僕們自然可以想到，他們奴僕的身份也可以不是永恆，官員士紳也可以不是永恆。】
【什麼洗腦，什麼言論，都不可能比得上現實的沖擊，如同撥雲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