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叹了口气。
这叫什么事儿啊。
那后来那个貌似没有皇帝也不是一家一姓的朝廷，好歹还是后来，是不知道多长时间的以后，是许多方面都和当今截然不同的、未知的、让许多人好奇却又心生抗拒的一种未来。
那对于现在大明的影响绝对不小，但，和李贽、何心隐，以及现在这个黄宗羲的理论观点比起来，影响力就又没那么大了。
毕竟，后者可是就诞生于大明或者大明之后不久，完全就是土生土长的思想理论！
在很多方面，比起后来那个未知的朝廷，后者都能够非常贴合现行的大量制度，贴合现有的许多客观情况，更容易让从上到下的许多人接受。
别的不说，后来那个朝廷确实貌似是想要让——不，或许是已经让普通百姓也能够享有某些政治方面的权利，让普通百姓也可以做到一些事情，能够做一些事情。这种情况是好是坏，朱棣暂不评价。
但是，放在如今的大明，或者大明之后，即便有人想要让天下百姓都如此，难道就能够做到吗？
不说官员士绅群体们是否愿意，只说天底下的所有普通百姓，他们自己愿意去做吗？他们在自己愿意真的如此剧烈地改变现状吗？他们自己真的能够做到掌握好给他们的权利、给他们的东西、让他们能够做的事情吗？
朱棣并不觉得天下的普通百姓有这个能力。
还是那句话，首先，虽然许多百姓真的活不下去了，确实能够豁出去、或者被裹挟着选择造反，和朝廷对着干，但是真要让他们彻底脱离现有环境，让他们不再按照现有的方式生活，让他们开始身处完全不同的制度、环境或者其他，他们中有相当一部分人是不会愿意的。
百姓们想要安稳地过日子，好好地活着，娶妻嫁人，繁衍子嗣，兴旺家族……
那么，官府的横征暴敛过分压榨、官员的奴役确实是让他们不能过安稳日子的情况，他们不会愿意，难道那种后世朝廷放在现在的全方位变动就不是让他们不能安稳过日子的情况了吗？
他们就一定会非常想要这种变动吗？
说实话，如果是有这样胆量和魄力的普通百姓，很多也不会按部就班地那么过日子了。
这种人总还是想要搏一搏的，不管结果好坏，也不管这种“搏”是什么程度、什么情况，他们可能也就是在乡下耕种的时候选择一些新方法新粮种之类。但即便是这种程度的“搏一搏”，也不是大多数。
当然，如果说引导引导，能不能让更多的普通百姓愿意尝试一二这种改变？
那当然可以。
但是要怎么引导？引导到何种程度？从什么方面入手？可能遇到什么问题？如果遇到问题后要如何？
如果引导之后也无法达成目标，那么要怎么收尾，是全都退回去吗？
这里面的问题可太多了。
首先就是如何引导，朱棣对此非常清楚，虽然如今的大明整体政局也还算清明，他这个皇帝的手段和拥有的力量也足够压制住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是即便如此，也不影响有很多人，特别是地方上天高皇帝远的官府官员小吏，在私底下做各种小手段。
这种情况难道在引导中就不会出现吗？
古往今来，借着改革或者推行政令的名义为自己谋取私利，然后把原本好好的、或者不好不坏、或者不太好的情况变坏了的事情可从来不少。
再者，如果达不成引导目标，那么原本被压制下去的反对声浪就必然会卷土重来。
如此，又要如何应对？总不能指望永永远远能压制下去——除非引导真的达成了目标。
就算这些全都不论，只是单纯引导这件事情，其难度就可以超乎想象。
普通百姓……其实也不能说愚昧就是什么瞧不起，因为他们很多时候就是能够做出来一些惊人之举，超乎想象，出人意料，不可思议……
他们是真的能把你原本的设想搞得稀碎然后还朝着完全不可控的方向狂奔的。
或者，有时候也不是不可控的方向，而是你绝对不希望的方向。
然后，一切就不能确定会如何了。
好一点的话或许还能部分引导，部分实施，坏一点的指不定连引导者都被彻底拖下水，然后一切结束。
以及，这里面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为什么百姓们要听从引导呢？
这可是巨大的变化，巨大的不确定性，谁也不能保证一定成功，谁也不能保证改变了日子就会变好，谁也不能保证他们还能继续过安稳日子而不是被变相横征暴敛……
他们为什么要听从引导呢？
当然，其实上面这些全都是信任问题。
如果百姓们真的信任，那么他们大约就会愿意相信引导者能够保证他们的日子在这样巨大变化之后是变得更好而不是更差，愿意相信这是让他们过好日子而不是变相横征暴敛……更有甚者，或者他们即便知道这样做未来会不确定甚至不一定成功且有可能变得更差，他们也愿意去试一试。
可这样巨大的不可思议的信任，又能够从何而来？
朱棣看到现在，其实觉得这才是最让他感到震惊的地方。
凭什么百姓就那么信任那个朝廷呢？
要说这只是因为什么没有皇帝或者不是子孙传承那可说不过去，上古那可是也有禅让来着，那个时候百姓的信任程度能够达到后来那样吗？
想要别人信任，那就是要信守承诺，言出必行；而要让别人还觉得不是敌人不需要警惕，那就需要不伤害别人的利益。
这怎么可能做到？
天下的治世，基本上就是能够做到比较严格约束官员，少折腾，少向百姓伸手，推行一些相对利国也利民的政策，让下面不要歪曲成新的盘剥手段。
这就已经很难做到了。
而做到这些，也不过是让百姓不要那么警惕朝廷，或者好一点，就是让百姓对这个时期的皇帝、某个官员抱有一定程度上的信任，但只要皇位换人，或者官员换人，那么一切就会重回原点。
所以，凭什么百姓会这么信任那个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