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生把门窗都封死了。
谢照微赶到时，屋里只亮着半截灯。
灯芯短。
火也小。
像屋里这人如今剩下的那点胆气。
桌上摊着几张旧纸。
边角都卷了。
却没有一张真写着要命的话。
他这些年，显然已经习惯了。
把最该说的东西，藏在一句都不敢全说的话后头。
人一进门，孟砚生第一句话便是：
“他们连那一页都烧了。”
嗓子哑得厉害。
不知是怕的，还是刚才已经自己一个人念过太多遍。
像这一句他这些年其实早就想过无数遍。
只不过从前每一回都只是梦里起火。
今夜却终于烧到了眼前。
谢照微没有废话。
她把那半页灰边摊到桌上。
“你认不认得。”
孟砚生只看了一眼，肩背便塌了一层。
像撑了多年的那点“也许还没人真摸到”的侥幸，在这一眼里彻底碎了。
“认得。”
他闭了闭眼。
“这是那一角。”
谢照微心口一紧。
“我娘拿到过？”
孟砚生沉默很久，终究还是点头。
“拿到过。”
“不是乱碰。”
“是她真的拿到过那一角。”
这几句话一出，屋里那盏小灯像都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谢照微一路追到今日，终于第一次从活人口里，听见了这句硬话。
林素秋不是误闯进去的无辜人。
她是碰到了、看懂了，还把那一角硬拿在手里的那个人。
孟砚生看着那半页灰边，手也开始抖。
“那年学房里，抄的不是寻常旧卷。”
“是后来又被压下去的余卷。”
“里头记的不止女官病退、撤名、补册。”
“还有一批本不该被并到一处的人和事。”
“谁看见了，谁就活不安生。”
他说得断断续续。
可每一句都落得极实。
谢照微盯着他。
“我娘当年到底看见了什么？”
孟砚生喉咙动了动。
像是这句话太重，他咽都咽不下去。
“她看见的，不是一具尸。”
“是几个人的结局，被一页页重誊、拆散、改口。”
“有人被写成病退。”
“有人被撤名。”
“还有人，本该留在另一本卷里，却被并到了旧东宫余卷边上。”
谢照微心里一沉再沉。
这已比她先前所有推断更近。
到这一步，旧东宫余卷已经不是她脑子里那团影子了。
而成了孟砚生亲口承认、林素秋亲手碰过的实物。
“跟储位旧案有关？”
她盯着他，终于把最要命的那半句挑了出来。
孟砚生脸色一下灰了。
他像是想摇头。
又像根本不敢对这句话做任何动作。
最终只低低说了一句：
“别问整卷。”
“问整卷，会要命。”
谢照微没有放过。
“可你今晚还是叫我来了。”
“是。”
孟砚生苦笑了一下。
那笑极难看。
像一个躲了很多年的人，终于承认自己其实从没躲出去过。
“因为那页都烧了。”
“他们连这一角都不肯留。”
“我再装不知道，也不过是换个时辰死。”
他说着，把桌上一张压了许久的薄纸慢慢推出来。
那不是正页。
只是旧誊样上撕下来的边标。
小得可怜。
上头两个字也断了。
只剩下“先储”。
字很旧。
却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寻常记号。
谢照微瞳孔微缩。
先储。
不是太子。
是先太子。
原来母亲当年摸到的，不只是一条女官撤名链。
还碰到了储位旧案余波的边。
孟砚生不敢看她。
只盯着那半截灯芯。
“她当年拿到过那一角后，来问过我。”
“问这是不是后来誊回去的卷。”
“问为什么有些人明明还活着，卷里却已经替他们写完了结局。”
“我没敢答。”
“我劝她放回去。”
“可她没放。”
“第二日学房外便多了人。”
“西廊门口也换了锁。”
“我远远看着那群人进出，连问都不敢再问一句。”
“这些年每逢闻见纸焦味，我都以为轮到我了。”
“不是只怕轮到我。”
“也是怕又有一回，有人把她当年拿住的那一角，就这么在我眼前烧没了。”
说到这里，他眼里终于露出一点压了太久的愧。
“她不是乱碰。”
“她是知道危险，还把那一角拿住了。”
“是我没敢替她接住。”
这句话，比前头所有关于林素秋的碎影都更清楚。
谢照微第一次从别人嘴里，看见了自己母亲当年的样子。
安静。
却硬。
不是被卷进来的。
是自己把证从黑里拽出来的。
她胸口发闷，却仍旧压着没让情绪先走。
“整卷在哪。”
这一次，孟砚生却死死闭了嘴。
他摇头。
摇得很慢。
也很绝。
“我不能说。”
“说全了，活不到天明。”
“这些年我就靠只说边角，才留到今日。”
“你要再往下找，别盯学房。”
“盯后来抄回去的那一处。”
谢照微立刻捕到了那句话里的门缝。
“哪一处？”
孟砚生用力咬了咬牙。
像是把最后那一点不敢，都咬碎了才肯往外吐。
“先太子旧誊样。”
“去看补痕。”
“那卷后来不在学房。”
“在抄回去的誊样里。”
他说完这些，整个人都像虚脱了。
仿佛今晚把这几句话说出来，已经抵得上他这些年所有活下去的力气。
谢照微伸手，把那枚写着“先储”的旧边标捏进掌心。
纸很薄。
却像一块冰。
冰得她指尖都微微发麻。
因为她终于真切地意识到。
母亲的案子，不是被东宫余影擦了一下。
是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和储位旧案余波缠到了一起。
“我娘最后那一角，后来去哪了？”
她又问。
孟砚生闭了闭眼。
“不知道。”
“也可能知道了，活不到现在。”
这话仍旧没把路全堵死。
因为他至少给出了下一步。
先太子旧誊样。
补痕。
后来抄回去的那一处。
门没有全开。
却已经被他在今夜推开了一道更深的缝。
谢照微把半页灰边与那枚“先储”边标一并收好。
起身前，她看了孟砚生很久。
“你今晚还是说了。”
孟砚生苦笑。
“因为再不说。”
“她当年拿住的那一角，就真被他们烧没了。”
谢照微没再多言。
她转身走到门口时，外头夜色已经极沉。
风也冷。
可她掌心那一小角旧纸，却像带着一股更冷的旧火。
烧了这么多年。
烧到今日，终于从灰里露出了两个字。
先储。
她站在檐下，缓缓攥紧那角纸。
第一次真正明白，她这一路摸到的，不只是兰台一角。
而是储位旧案留下来的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