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棠没有亲自来。
送进府里的，是一名极不起眼的小婢。
小婢怀里抱着一卷寻常抄纸，进门后连头都不敢抬，只把东西放到案上，低声道：“陆女史说，这次递来的不是消息。”
谢照微拆开外层纸，里面只有一页新抄。
可她只看了一眼，目光便沉住了。
那不是普通抄页。
同一位置，并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被抹掉前的旧名残影。
右边，是如今册上本该留下的空格。
而那空格最末，却多了一笔极细极稳的新墨。
不是补错。
是有人故意把那名字往回写了一笔。
谢照微指尖在那一点新墨旁停了片刻。
这不是陆青棠躲在藏处里凭记忆补的私抄。
是她在原页还没被抽走前，硬生生从对方手底下抢回来的痕。
小婢又从袖里摸出一张更薄的纸。
是陆青棠临时补的话。
字写得很轻，几处还沾着一点灯油渍，显然落笔时手都没稳。
可也正因为不稳，反倒更值命。
她说那页本该在今晨四鼓前被抽走。
夜巡换次时，两名内侍拿着旧签进来，说是“外架积尘，顺手收脏页”。
她不敢硬拦，只能先借着添灯，把外架那一格卷平码开。
趁其中一人低头核页次的工夫，把那页飞快重抄一遍。
空当短得只够写半页。
其间一名内侍忽然回头，她只得把原页先压到灯盘底下，故意泼了半勺灯油遮过去。
那一下灯沿烫在指腹上，疼得她差点把笔扔了。
若不是那名内侍嫌脏，先骂了一句退开，她连这半页都抄不完。
可抄完还不够。
若纸上只剩她私抄的一页，官面原页一旦被抽走，这名字仍会变回空白。
所以她在原页空位最末，又极快补回了一笔。
不是想把全名写全。
她也没那个工夫。
她只是要让后头再看见这页的人知道，这个空位原本不是空的。
这一步，比私抄半页还险。
因为对方只要多回头看一眼，便能发现那笔新墨不是旧年所留。
她这一回，不是递消息。
是从抽页的人手底下抢纸。
那页补话右下角，还有一道被灯油晕开的指印。
指腹纹路浅得发乱。
谢照微只看一眼，便知道陆青棠写这几句时，手还在抖。
谢照微看完，没有先夸她大胆。
也没有先问她藏身安不安稳。
她立刻把花名册空页、病退套文、卢含月那份领签和女官旧档一并取了出来，把这一笔压到最中间。
因为她太清楚了。
这时候对陆青棠最好的回应，不是感动。
而是让她这一步险，不白冒。
沈观澜也在。
他看着那一笔新墨，罕见地沉默了片刻。
“她是从抽页前抢出来的？”
“而且还在原页上留了一笔。”
谢照微把补话递给他。
“对方要的是空白。”
“她留的是名字曾经在这里。”
“这不是多抄一页。”
“是把一个人从空白里拽回来了一次。”
这句话一落，屋里人都懂了。
到今日，这条线才第一次被人真正写在纸上。
不是又查出谁死了。
而是有人开始亲手，把被删掉的名字往回写。
而且不止谢照微一个人会这么做。
陆青棠也开始了。
小婢这时又递上一句回话。
这回只有一行。
“她还能留下吗？”
谢照微看着那行字，想起最开始见陆青棠时，对方问的还只是自己能不能活。
如今再问，问的却已是别人的名字能不能留下。
这便是成长。
也是陆青棠真正从被救下的活口，走成并肩盟友的那一步。
谢照微提笔，在纸背回了四个字。
“先让她进卷。”
写完，她又把页码对照慢慢展开。
这回最值钱的，不只是一个名字。
还有位置。
那一笔被抄回的位置，正好能把三条线接上。
一头咬住女官旧档的调出次序。
一头扣住花名册撤名页。
中间甚至还能碰到先太子遗卷边角里那一处被重誊的人名序。
沈观澜把页码顺着旧档往回一推，低声道：“这里若真空掉，三条线会在这处一起断。”
“她补回的不是一笔字。”
“是把整条证路从断口上重新接住了。”
谢照微把几份纸叠起来，一点点压平。
她终于看见了。
前头那些看似零碎的尸、页、名、路，如今正在一点点并成更完整的一张网。
而陆青棠这回递来的，不是附带小证。
是把整张网咬得更紧的一颗钉。
“告诉她。”
谢照微对那小婢道。
“这名字能不能留下，不在她现在躲得够不够稳。”
“在它能不能先进卷。”
小婢忙记下。
转身要走时，又补了一句：“陆女史还说，她不是怕自己露。”
“她只是怕这一笔，最后还是留不住。”
谢照微听完，眸色微定。
“不会。”
“只要这笔进了卷，就不会再只剩一张空页。”
小婢走后，屋里安静了片刻。
萧承砚看着她把那一笔压到证链中间，只道：“她自己站出来了。”
谢照微点头。
“是。”
“她现在不是只等我去救的人了。”
她说着，把那页对照又看了一遍。
页码、编号、撤名次序，一一对上。
然后她才极淡地笑了一下。
“好。”
“现在这条证链，终于能送上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