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轿来得比兰台案上的墨更快。
谢照微连那本临册都没来得及多看第二眼，便被传旨嬷嬷请出了旧案房。
廊下，萧承砚已经在等。
他没问“怕不怕”，也没问“中宫会说什么”。
只在她上轿前淡淡看了她一眼。
“别急着让她觉得你有用。”
“先让她看不透你要什么。”
谢照微点头。
她袖中什么都没带。
两张有问题的借卷签已经留在兰台，真正要紧的不是纸，而是她记住的压印、补蜡和今晨那次换班。
她若带纸进中宫，便像进献。
空手去，反而只剩分寸。
凤仪宫里暖得很。
炭火不重，香气也不重，连宫人脚步都放得极轻。
越轻，越叫人不敢错半步。
皇后坐在上首，见她行礼，竟先赐了座，又赐了茶。
“起吧。”
“本宫听说，你近来替朝廷省了不少麻烦。”
她语气不快不慢，像是真的在说一句赏人的话。
谢照微垂眼应道：“臣妇只是先看了证。”
皇后笑了笑。
“会验尸，是本事。”
“这样的本事，京里少。”
“若能用在该用的地方，朝廷自然记得。”
“兰台提你。”
“大理寺也提你。”
“连宗正寺那边，这几日都绕不过你的名字。”
“可会做事的人，未必都走得远。”
“会收手的人，才活得久。”
她说到这里，才慢慢把话转了一寸。
“只是旧案最忌惊动人心。”
“有些人死了，案断了，账也结了。若再把旧纸一层层翻起来，未必是替亡者好，倒可能先扰了活人。”
这仍像一句体贴话。
可谢照微听得清楚。
对方不怕她碰尸。
怕她翻旧纸。
她仍只低头：“臣妇明白，先验后断。”
皇后端起茶盏，盏盖轻轻一拨。
“先验后断，是好规矩。”
“女子能得差事，更该知道分寸。”
“有些卷能看，有些名字，碰了便只剩是非。”
她说“名字”二字时，像只是随口带过。
可谢照微的目光却在这时落到了她案边半掩着的一页簿子上。
那是一页内廷赏簿。
许是方才宫人刚递来，尚未合上。
最下头一行名字，被人用极细的刀口轻轻刮过，又拿新墨覆写了一遍。
旧墨还在底下。
新字却已经压了上去。
刮口的边缘极平，不像急就章，更像做惯了的人手里出来的活。
谢照微只看了一眼，便想起今晨兰台那两张借卷签。
一样的旧纸新手。
一样的改过还要写得像没改过。
皇后像是知道她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知道，只把那页簿子随手压到了茶案另一边。
“你在兰台坐了案桌，往后难免会碰见许多旧名字。”
“可人若都不在了，名字留不留，当真那样要紧？”
“旧案一旦写定，最值钱的从来不是再翻一遍。”
“而是别再生枝。”
殿里静了一瞬。
这一次，她终于把真正想问的话递出来了。
谢照微把茶盏放下。
声线仍是平的。
“若名字不紧要，也不会有人反复去改。”
话音落下时，殿里连炭盆爆裂的细响都像听得见。
皇后终于抬眼，真正看了她一次。
不是先前那种带着笑意的看。
而是极安静、极冷静地，看她到底听到了哪一层。
片刻后，皇后忽然也笑了。
“你很聪明。”
“聪明人，最该懂知止。”
“本宫给你体面，是看你会做事。”
“别把能做事，做成了只会惹祸。”
她仍旧没有半个重字。
可每一句都把边界画得清清楚楚。
谢照微应了一声“是”。
应得不高，也不低。
因为她知道，这时候若再多说一句，便成了争。
可她也已经听懂。
中宫最怕的，不是她看见死人。
是她把已经删掉的名字，一笔一笔写回纸上。
皇后见她应得这样稳，眸色反倒更淡了些。
“你母亲当年也是个懂分寸的人。”
“有些人正因太懂，才走得不够远。”
这话像不经意。
却比先前任何一句都更冷。
谢照微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收。
她没抬头，也没让这一下停顿露在脸上，只平平答：“臣妇记着。”
皇后看了她片刻，终于挥了挥手。
“去吧。”
“会做事的人，活得久些，比什么都要紧。”
“至于名字。”
“纸上少一笔，多一笔，很多时候都不过是让活人过得去。”
“你若太认真，反倒容易把自己写进去。”
这便算放她出去了。
出凤仪宫时，天色还亮着，宫道上的风却比来时更冷。
齐川已在外头候着。
他先看她脸色，才低声问：“王妃，回府么？”
谢照微还没答，宫门另一侧的车帘先掀了一下。
萧承砚没下车。
只看着她。
谢照微上车后，第一句话便是：“她怕的不是我验尸。”
“是我写名。”
她没说“皇后”。
也没再复述殿里的半句原话。
可萧承砚显然听懂了。
他抬手敲了下车壁。
“改道。”
“去兰台。”
没有安慰。
没有多问。
像他们两人都很清楚，高位今日既已开口，底下今晚就不会安生。
与其回府等风，不如先回去看谁急。
车到兰台时，天边已压下一层灰蓝。
旧案房外间比白日更安静。
安静得过了头。
她刚迈进门，原本围在外间抄录的两名小吏便同时起身让到一旁。
不是敬。
是避。
像她从中宫回来以后，身上便多了一层谁都不敢先碰的意思。
谢照微推门进去，第一眼先看自己的案桌。
桌还在原处。
笔也仍是那三支。
可她早上分好的那两摞借卷签，顺序被人动过了。
最上头原本该是女官旧档回签，如今却换成了东宫旧录的外借签。
像有人特意想把她的目光重新引回明面上的“旧东宫”。
她没出声。
只伸手把最右边那一叠轻轻拨开。
下面压着的两张纸角方向不一。
说明不止一只手碰过。
她又低头看了看案角。
白日里那两粒新蜡屑不见了。
收得干净。
收得越干净，越说明有人知道她会先看这里。
她随即又转身去看西壁。
西壁后那排矮柜在暮色里更不起眼。
可最外头那只锁口上，分明多了一层新蜡。
蜡色偏亮，边缘还没完全结硬。
是今日才封上的。
齐川在她身后低声道：“要不要先回府，属下再安排人来盯？”
谢照微已经把指腹按在那层新蜡上。
蜡还带着一点点温。
“不回。”
她把手收回来，看向廊下的裴九。
“兰台西壁那盏灯，平时点不点？”
裴九先是一顿，随即答得很快。
“旧案房那灯，平日从不点。”
谢照微垂眼看了看锁口。
新蜡。
换过的签序。
刚从中宫压下来的那一句“名字留不留”。
她忽然知道今晚最该等什么了。
“那就等它亮。”
她说完，转身又回到了自己的案桌前。
因为她很清楚。
中宫今日这趟召见，不是在叫她收手。
是在替兰台里的人争今晚这一点时间。
而她不打算把这点时间让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