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壁那盏灯，刚亮了”这句话传来前一个时辰，陆青棠才借着送茶纸进过一回旧案房。
她进门时仍低着头，像只是替兰台送一沓再寻常不过的抄纸。
把纸放到案上，她手指却在最底下那张轻轻一点。
“最下面那张，看完就烧。”
说完，她退开半步，再不多停。
谢照微等人都散了，才把那张纸抽出来。
上头不是正文。
是夜巡换班的时辰，和几条再旧不过的旧案房规矩。
其中一条只有七个字。
西壁灯，平日不点。
下面又补了两句。
封重档时点。
夜补锁时点。
再往下，是陆青棠极小极轻的一行字。
近三月，亮过两次。
谢照微看了良久，才把那张纸叠进掌心。
这就够了。
灯不是照明的。
是给某些人递一句“今夜可动”的话。
等陆青棠再从廊下经过时，谢照微没谢她，只在错身那一瞬低声道：“你今晚别留西廊。”
陆青棠脚步未停，声音却压得极稳。
“我知道。”
“但若有人问起，今日短梯是我记错时辰，明日才送。”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把自己卷进来。
不是送一页纸。
是替她把局做实。
谢照微把那张纸在灯上过了一下。
火舌卷上来，纸边很快蜷黑。
她看着那行“近三月，亮过两次”一点点烧没，忽然明白陆青棠送出来的，不只是规矩。
也是胆子。
她若今晚接不住，这胆子便白送了。
日头还没落尽时，谢照微便把这局又往外推了一步。
她故意当着两名旧吏的面，反复把高柜最上层那几张东宫旧录借签翻出来，又让齐川把一架短梯搬到外廊，偏偏不送进去，只摆在人人看得见的地方。
“明日一早用。”
她说。
又像自言自语似的补了一句：“灯槽若真藏过页，必得上去看。”
旁边扫房的小吏原本只是来换水盆，听见“灯槽”“东宫旧录”几个字，脚下一顿，手里的铜盆都差点磕到门槛。
谢照微像没看见。
她甚至又在案上故意留了一张半写不写的纸条。
上头只露出四个字。
东宫余卷。
纸条压在笔下。
不藏，也不展开。
正是最招人眼的时候。
裴九站在外廊看了一会儿，低声道：“这样放出去，他们今夜就信了？”
谢照微把那张纸往外又拖了半寸。
“他们未必信我。”
“但一定信自己今夜得先补手。”
“只要会动，就够了。”
她说到这里，目光掠过高处那道暗灯槽。
“那就让他们以为，我盯的是灯。”
到掌灯前，连不相干的人都知道，肃王府那个刚进兰台的谢氏，明日八成要去查高柜和灯槽。
局已经放出去了。
谢照微反而不急了。
真正急的人，不该是她。
夜一深，西壁那盏灯果然亮了。
那灯亮得很旧。
灯焰不大，只够照出西壁一小片黄光。
若不是专门盯着看，几乎会以为只是值夜人顺手添的一点灯火。
可没过多久，便有两名小吏借着补锁的名义搬来了梯子。
正是她白日里故意要借、却没借进来的那一架。
两人上梯时动作极熟。
一个扶灯。
一个看槽。
一个去摸高柜最上层卷匣的位次。
再远一些，还有个老吏站在廊口，像在给他们望风。
那老吏手里还拎着一串钥匙。
钥匙没响。
被他死死捏在掌心。
这不像临时补锁。
更像提前备好了要换哪一把、动哪一层。
裴九压低声音：“真上钩了。”
“上了一半。”
谢照微盯着那几个人，没有动。
她看得越久，心里那点不对劲反而越重。
太顺了。
顺得像对方不怕被她看见。
白日里她放出“要查高柜和灯槽”的消息。
夜里这群人便真的围着高柜、围着灯槽、围着她故意摆出来的那架梯子忙。
忙得极像专门做给她看的。
连高柜最上头那只卷匣被挪开的距离，都像刻意留出来给她看的。
不多不少。
刚够让一个盯了一整日高柜的人生出“我果然逼得他们补手了”的判断。
尤其是那名扶梯的小吏。
脚下踩得并不稳。
却偏偏每一步都踏得足够响。
像生怕她在暗里听不见他们今夜正忙着护高柜。
“别急着拿人。”
她低声道。
裴九一顿：“不是他们？”
“是他们在动。”
“可不一定是他们要护的东西。”
她说完，先从阴影里退了出去。
不是往西壁近处去。
而是顺着廊下最暗的那一边，慢慢绕向东壁。
那里白日里她只装作随手看过两眼。
如今却比别处更静。
静得像连风都不肯从那边走。
她刚靠近门缝，便闻到一丝极淡的味道。
不是旧纸霉味。
也不是灯油味。
更冲一点，更薄一点。
像有人把火油抹得很省，只薄薄蹭在门缝和地边，生怕味道先漏出来。
谢照微蹲下去，手指往门槛下一抹。
指腹便沾了一点刚洇开的湿意。
凉的。
还没干。
她眸色一沉，立刻回头。
裴九已经跟了上来。
“怎么了？”
“别动西壁的人。”
谢照微站起身，声音压得极低，却比方才更快。
“去查东壁外廊。”
“看有没有人留退路，有没有水桶被挪空，有没有谁刚从这边撤出去。”
裴九这回没多问，转身便走，连脚步都压得比先前更快。
谢照微自己却沿着东壁又摸了一步。
门缝左侧那块砖，比旁边更湿。
说明火油不是泼上去的。
是沿着一条线慢慢抹过去的。
抹的人不急。
也熟门熟路。
她心里忽然掠过一个极冷的念头。
今夜若不是她先一步闻见这点火油味，等西壁那边的人真被拿住，所有人都会以为这局已经成了。
到那时，真正要紧的东西便会在众人自以为赢了的那一刻被烧掉。
这已经不是单纯护卷。
是拿整座兰台当遮羞布。
谁若晚看明白半步，今夜便会替他们把最该留的那一份灰亲手踩散。
而对方等的，多半也正是这半步。
谢照微却没跟着。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西壁。
那盏灯还亮着。
高柜边上的人影还在动。
连梯子压地的声响都不遮不掩。
灯光黄得发旧。
旧得像许多年都只为同一拨人亮。
今晚若不是她亲自在这里等，谁会想到这样一盏看似给补锁照路的旧灯，真正照着的却是另一头的灭档路。
灯越稳，越说明点灯的人心里有数。
心里越有数，今夜这把火便越不是临时起意。
越看，越像拿来拽她目光的一只手。
她忽然明白过来。
她白日里是借了局。
可对方根本没打算照她的局来。
而是顺着她放出去的假目标，把所有人的眼睛都引去了西壁，再从真正没人盯死的地方下手。
也就是说，对方不仅知道她在试盘。
甚至已经敢借她的盘，反过来替自己清路。
“真正要出的事，不在西壁。”
她这句刚落，东壁后头忽地“噼”了一声。
很轻。
像什么薄油布先被火舌舔到了角。
下一瞬，门缝底下先漫出一线极细的黑烟。
黑烟贴着地往里钻，很快便在旧案房东侧卷架底部拢成一团。
谢照微猛地回头。
她知道，对方这一刀比她预想的更狠。
今夜不是补卷。
是放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