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太子旧东宫荒了很多年。
从外头看，只剩一层沉着灰的旧规制。
朱漆掉了。
瓦沿黑了。
连门前那两盏早该亮着的宫灯，如今也只剩空架子挂在风里，一晃一晃，像两只再也睁不开的眼。
谢照微没有先往正殿去。
她先看孟砚生留下的旧笔记。
那老抄吏记事极怪。
不爱写全。
总爱把临时抄卷地点写成半截隐语。
学房东厢。
旧廊后窗。
西阶矮房。
看似都只是荒废旧宫里无关紧要的一角。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当年真正值钱的东西，本就不在正地方。
谢照微一页页翻过。
最后把其中三条全压到一起。
都指向旧东宫学房背后那一排闲置小室。
不是正殿。
也不是正经验房。
是个既偏、又方便清理，还不必惊动太多人的角落。
孟砚生还在其中一条后头，极轻地补过两个字。
近水。
就这两个字。
旁人看了，多半只会当是老吏顺手记路。
可谢照微一眼便明白了。
近水，意味着冲刷方便。
也意味着尸若真在那处验看，血和秽物都能最快顺着旧排水沟带走，不必留在明处。
她顺着这两个字，先绕到学房后侧。
果然看见一条早已半堵的旧沟。
沟口不宽。
却直通那排偏室后窗。
这就更对上了。
抄卷、看尸、洗刷、焚纸，全在这一角，谁都不用往前头正路上撞。
萧承砚陪她到了旧东宫外围，便停了。
他没有替她领路。
也没有先叫人进屋翻。
只侧头看了一眼那排塌了半边的旧厢。
“你看地方。”
“我去挡人。”
谢照微嗯了一声。
这便够了。
她刚往里走了两步，外头便有旧值守的太监闻声过来。
萧承砚没让人进。
只一句：“本王看旧屋。”
那太监立刻收声。
谢照微听得见外头那点动静，却没有回头。
这正是她要的。
他挡人。
她看地方。
她进那排小室时，脚下先踩碎了一层旧瓦末。
屋里冷得厉害。
不像久无人来过。
倒像人都走了，冷意却一直留在原处，不肯散。
屋梁上还留着一只旧铁钩。
钩子不大。
位置却低得古怪。
不像挂灯。
倒像临时拴过帘。
一旦帘子一放，这屋里便能和外头再隔一层，看尸、抄补都不必让门外人瞧见。
东边第二间的门板只剩半扇。
她抬手一推，木栓便带着灰一起掉下来。
屋里空。
可空得并不自然。
地上有一道长长的水渍线。
不是自然漏雨淌出来的。
是有人曾在同一处反复泼水、冲刷，最后又让水顺着同一条斜纹往外走，才会留下这种旧痕。
再往里两步，是一张木案当年固定过的钉孔。
钉孔四角微裂。
说明案子不轻。
还曾被人硬挪过。
她蹲下去，用指腹比了一下那排钉孔的宽窄。
不是普通书案。
倒像临时支起来的一张验看台。
人若平放其上，肩背和腿骨都能落得住。
案边地砖还有两道极浅的拖痕。
一道向里。
一道向外。
像同一张重案被推进来，又急急拖出去。
若只是抄卷，不会这样挪。
卷宗轻。
桌也不必钉死。
墙角还有几道浅浅的刀痕。
不深。
像刀尖无意碰上去的。
可高度却正好在半臂以下。
谢照微看了一会儿，低声道：“这里摆过尸。”
萧承砚站在门外，目光扫过屋里。
没有问她凭什么。
因为他看得见。
一间用来抄卷的旧屋，不该有冲洗线，也不该有固定重案的钉孔。
更不该在角落留下这种清不干净的灰窝。
那灰窝就在西南角。
比兰台旧案房里的火灰更轻。
像是有人烧过一小团东西。
没烧净。
又被急急踩散。
谢照微拿木枝拨开，里头竟还埋着一点碎布焦边。
不是经房里常见的粗麻。
更细。
像女子里衣边角。
她没有多碰，只让裴九把灰窝四周先圈住。
再往右，是一只被掩去大半的旧木盆印。
盆底压久了，地砖会发亮。
这里却只剩半圈。
像有人收拾得很急，连盆都一并带走了，只剩一圈来不及磨平的旧印。
看尸要水。
洗刷也要水。
这间小室越看，越不像抄卷间。
倒像一处临时拼出来、专拿来把尸和卷一起改干净的偏房。
再往里摸，墙角一处砖缝忽然比旁处松。
她指尖一探，拽出半截旧纸边。
纸边很窄。
像是被人从整页上硬生生撕去的。
上头只剩半行抄补格式。
“……移入……”
再往下，是一个被重重涂黑的姓。
那一团墨压得太狠，几乎把纸都浸穿了。
不是写错。
是根本不想让后来人认出来。
谢照微盯着那团压穿纸背的墨，看了很久。
母亲当年被借到这里，绝不是偶然。
若这里只抄卷，不必找女医。
若这里只验尸，也不必同时叫抄吏连夜接页。
只有一种可能。
那具女尸的死法，要被写。
她的名字，也要被改。
所以同一夜里，既要有看尸的人。
也要有抄页的人。
还要有地方，把这两件事都压成能入卷、又不能见光的一句话。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林素秋旧札里那些总是写得极简、却从不肯漏掉分寸的记法。
药量会记。
时辰会记。
连谁送来的，也会记。
若母亲当年真被拉来这里，看到的便不会只有一具尸。
还会有旁边等着补上的页。
难怪她后来留下的话里，总是先说证，再说该写名字的地方。
她捏着那截被涂黑的纸边，指尖微微发冷。
“我娘不是被拉来看错尸。”
“她是被拉来替他们圆真相。”
这句话一落，屋里更冷了些。
像连那些多年没散尽的灰，都跟着沉下一层。
萧承砚站在门外，没有接“你娘”这两个字里的旧疼。
他只看了看地上那排钉孔、水渍线和角落灰窝。
“尸来过。”
“抄也来过。”
“嗯。”
谢照微把那截纸边收进袖里。
“而且不是普通旧档。”
“若只是要把一具无名尸压下去，不必连名字一起重涂。”
“这里碰到的，不只是尸。”
“还有一批名字。”
裴九听到这里，抬眼又把这排小室看了一遍。
“属下原以为旧东宫这头藏的是卷。”
“卷当然藏。”
谢照微道。
“可卷只是结果。”
“这地方真正值钱的，是他们当年怎么把结果做出来。”
她说完，回头又把这间小室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得极慢。
像在把每一处可能被人故意留下，又可能被人故意抹掉的痕，全在心里重新走一回。
越看，越清楚。
真正值钱的东西，已经不在这里了。
墙角这半截纸边，已是漏下来的尾巴。
那一夜真正能把尸和名扣死的页，早就被人抽走。
萧承砚看见她眸色一变，便知道她想到了什么。
“少的不是地方。”
“是页。”
“对。”
谢照微道。
“如果这里既看过尸，又抄补过卷。”
“那最值钱的一页，一定不在现场。”
“要么在旧东宫残卷里缺着。”
“要么在兰台补录册里空着。”
“再不然，两边一起少。”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曹老吏在夜审里那句没说全的话。
学房那边少了几页。
兰台这边也换过册。
换过。
不是坏了。
是有人知道该抽哪一页。
萧承砚低声道：“那就去找哪一天少了页。”
谢照微点头。
她最后又看了一眼这排旧小室。
荒废多年的木门、半塌的屋角、冲不干净的水渍线和地上那排早已锈黑的钉孔，像一道被人以为早就埋死了的口子。
如今终于又重新裂开一线。
她把袖中那截纸边按了按，转身就往外走。
“调旧东宫残卷。”
“调兰台空号页。”
“再把那一夜所有补录次序全并到一张案上。”
“尸来过。”
“抄也来过。”
“剩下的不在这里。”